税港广场摆开三张长桌，税关总册放在中间，船契、货单、税印和私运名单平码石地，海风翻动湿纸，纸角拍着桌腿，商人挤满广场，码头工人围在外头，有人抱空麻袋，有人提搬粮钩，税关倒了，大家都想瞧瞧，这笔账该怎么算。
通译站上木台，捧着税关总册，纸页让海水泡皱，黑印还压得清楚。
“阿德里安商船，泊位费收了三次，南湾渔村，冬粮加征两次，西岸药材商会，货物扣入税仓，转卖埃及商队。”
翻到后头，通译抬高嗓子，广场里的人全听得见。
“税关仓库，私藏火油四百桶，弯刀六百把，铁甲三百副。”
人群里骂开了，一个老渔民抡起草鞋，草鞋砸在税碑上，旁边妇人抱住孩子，孩子裤脚补了三层，她盯着渔村那页账，手掌压在孩子肩上，没有挪开。
“俺也去三年没买盐，原来盐全喂了兵！”
几个税关掮客缩向巷口，低头蹭着石缝，刚摸到巷口，鱼叉已经横过来，露西亚站在巷子里，裤腿沾着盐沟泥，水道斥候排在她身后，渔网拖过石板，网坠碰个不停。
“跑什么？”
一个掮客抹过额头，脚跟贴住墙根。
“俺也去回家取账。”
露西亚把鱼叉往前递，叉头顶住他衣领，掮客喉头动了动，袖里掉出半枚金币，月牙纹滚过石地，旁边的人都低头去瞧。
“账就在桌上，家先别回。”
露西亚脚尖一拨，金币滚进长桌底下，掮客弯腰去捡，另一人也掏出钥匙，钥匙串碰得更响。
“捡出来，放桌上。”
广场前头，人群让出一条路，穿深蓝长袍的商人走来，腰间挂着两把仓库钥匙，十几名伙计跟在后头，那人叫阿德里安，税港最大的盐商，手下二十多艘货船，半条码头的仓位都归他，旧税关还在时，码头许多人的饭碗，都得经他手。
阿德里安停在木台前，没翻账册，先扫过三张长桌，又盯住桌后的人，广场里骂声也跟着低下去，搬运工放下粮钩，商人把手缩回袖中，月牙旗倒了，换一面旗，谁也不想把账交出去，再把脖子递到别人手里。
“你们今日查奥斯曼，明日查谁？”
朱高煦还在港外查仓，税港由范统派来的文书坐镇，文书身形圆实，腌肉还没吃完，油纸包压住半本账册，他咬下一口肉，把油纸折好，又从桌下取出三块铜牌，平码在桌面，金龙纹贴着油灯。
“护航牌，贸易牌，军需牌。”
文书抬手敲敲桌面，阿德里安没碰铜牌，广场里的人却全盯了过去。
“货仓公开竞拍，十年经营权，价高的人拿，按市价交粮，雇本地工人，替月牙旗运货，查到就收仓，藏账、运兵、私卖火油，人去矿场。”
阿德里安站着没动，手还压在腰间钥匙上。
“若大明不按话办？”
文书把腌肉塞回油纸，弯腰拖出一口木箱，箱盖掀开，船契和货单堆在里头，有些纸边起了毛，有些印记只剩半边。
“按船契退货，谁家丢了东西，自己来认。”
码头边挤过来一个老船主，胡子沾满灰，右腿拖着旧伤，他翻了许久，从木箱底摸出一张船契，纸折成巴掌大，边角缺了口，船号和印记还在，老船主双手压住纸，蹲在木箱边没起身。
“我的铁料，扣了两年。”
文书翻开总册，算盘珠子滚过木桌。
“第七码头，六十二箱铁料，西仓三十箱，余下三十二箱，转给埃及商队。”
恶魔新军朝西仓过去，铁锤砸断门锁，仓门推开，铁锭平码里头，锈迹盖住木箱，药材、布匹、盐袋全塞在角落，老船主一瘸一拐跑进去，手掌摸过木箱船号，蹲下后，额头压住箱盖，旁边几人也找回旧货，有人抱住布匹，有人捧起药酒桶，工人堵在仓门外，谁都没开口。
很久后，阿德里安从怀里取出一本暗账，封皮沾着盐粒，他走到长桌前，把账册推到文书面前。
“我交这个。”
文书接过账册，扣货日期、船号、收银数目、转运去处，税关主事的私印，全压在最后一页，阿德里安手掌还压着账册边角。
“我不替奥斯曼说话，我只认一件事，契书算不算数。”
油灯火苗晃动，文书翻完暗账，抬头报出数目。
“西仓铁料三十箱，南仓药酒二十桶，盐场细盐一百二十袋，按船契还你，泊位费抵竞拍价。”
阿德里安袖里的手垂下来，回头喊了一声，十几个伙计转身往外跑，广场外头的人也跟着动了。
“抬银箱。”
第一号货仓开拍，底价五千银币，热那亚商人先举木牌，威尼斯船主挤到前头，阿德里安把暗账压上桌，几人喊出的价钱撞到一处。
“六千！”
“七千，再交三十船工！”
“八千，北方私运船号十二个，粮仓三座。”
文书拿起木槌，木槌落下，阿德里安接过铜牌，转身朝伙计摆摆手。
“货仓一号，阿德里安。”
“去把西仓清出来。”
第二号仓库刚报底价，十几名商人已经挤到桌前，有人掏出月牙金币，有人抱来私运账册，有人把亲兄弟的船号写得清清楚楚，文书提笔登记，护航牌发给船和水手，军需牌发给铁料药材，贸易牌发给守规矩的人，拿到牌的人往码头跑，抱账册的人排起队，先前还想躲账的商会头目，这会鞋都让人挤掉了。
“我交船坞管事！”
“我交埃及暗仓！”
“北边有条暗渠，专给山口送水！”
巷口那批掮客，一个接一个让水道斥候拖来，有人裤脚藏着金币，有人怀里塞着船契，还有人烧掉半张名单，灰烬粘在手背上，文书捏过那半张纸，掮客扑通跪下，额头撞过石板。
“矿场缺人。”
“俺也去交，北岸货船，山口粮车，埃及商会接头人，俺也去全写！”
文书把纸推回去。
“写全，少一个，你去矿场补。”
日头落进海里，港口还在核账，旧税关牌楼前，船工抡起铁锤，奥斯曼税令刻在石板上，每砸一下，碎石就滚进海里，水花拍上堤岸，新牌楼立起来，正中六个大字，大明海商特许，左边刻市价和税目，右边刻工钱和罚则。
竞拍所得分成三份，修炮台，补船坞，发给港口工人，船工领工籍铜牌，搬运工领工钱牌，渔民领巡逻牌，干活多久，领钱多少，全写在木牌背面，没人再能拿一句规矩，把人压进泥里。
夜色盖住码头，税关旧账房让人押到长桌前，老人头发散着，手腕锁住铁环，他望望新牌楼，又望望碎税碑，嘴里干得起皮，穆萨把水源图压到桌上，图上画着三处税仓、三处山泉，还有一条暗渠，暗渠从西岸钻入巴尔干山口。
“入口在哪？”
穆萨按住图纸，旧账房没吭声，赵老四提着铁锤过来，锤头落在桌边，木桌跳了两下，老人盯住红圈，喉头滚动，抬手指向山口。
“别让俺也去数。”
“山里的人不怕炮，水断了，他们撑不过三天。”
穆萨卷起图纸，又追问一句。
“暗渠入口在哪？”
老人抬起头，海风吹乱散发。
“入口只有一个人认得，他在奥斯曼营里。”
铜牌碰过腰间，穆萨把图卷紧，赵老四提起铁锤，朝营地方向望过去。
“那就进营，把认路的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