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征服者号的船栏,陈水生望过去,主航道被八艘镇海舰堵死,炮窗全部推开,露出来的火炮口透着冷意,明轮快船足有二十四艘,卡在暗礁区转动着桨叶,拍出白色的水沫。
陈水生内心一阵骂娘,手里捏着从东岸工坊翻出来的运输册。
接头港足有三处,七个船号连着两枚埃及商会金印,全用白纸黑字写在册子里。
胡椒棉布连着香料,全写在货单首页。
底舱这页却是另一番景象,满版的白火油连着喷火铜管零件,里头还夹着北岸军粮。
陈水生咬了咬牙,这帮人表面上满世界卖香料装老实,背地里倒卖军火跨界捞钱的把戏,玩的倒是明白。
郑和的手掌拍在账册上。
“旗……把那查验旗给咱家升起来。”
顺着桅杆,金龙查验旗升到最顶端。
铁皮大喇叭被通译举起来,冲着海面扯起嗓子。
“前面的……都把耳朵竖起来听清楚,收帆验货,那个什么……手里有大明牌照的按市价通过,没牌照的,对,全给俺靠右交账,谁要是敢夹带私货,人和船今天全他娘的别想走!”
商船在海面上很快分离开。
帆布降下来,几个小商船停住,衣服下摆全泡在水里的老船主抱着账册走过来。
“军爷,这……这船上只有胡椒和棉布,全在底下!”
摆了摆手,陈水生看着水兵直接爬上船。
胡椒袋被扯开,货舱连着住舱让水兵们翻找仔细后,确认无异常。
铁料和药材压在最底层,上面的封蜡碰都没碰过,船坞商号的印记还印在木箱侧面。
单子拿出来核对,连麻袋上的仓号都半点不差。
“成,数对的上。”
查验册被陈水生丢开。
郑和把印章按下去。
“去补税,卸货进威尼斯港。”
老船主双腿停在木板上不敢迈步。
“那个……郑大人,这药材要是卸完,拉铁料的单子……还能不能接?”
下巴往上抬了抬,郑和看着他。
“去前头……对,那个牌照台领牌,按契书送货,有咱大明水师包你平安。”
老船主转身就跑,连声催促水手拉起帆布。
船舵在后方的一艘大商船上转满,纯金的埃及商会印记钉在船头上,三层帆布拉满风,直奔着南侧的浅海区去。
陈水生心里直骂娘,暗礁区到处都是窟窿,这帮人竟然还敢硬往里头闯,根本没把明轮快船当回事。
令旗被陈水生砸下去。
“快,快船出礁,别让他们跑了!”
快船冲出去十六艘,主航道被镇海舰彻底封死。
浅滩迎上大船,船底直接蹭过暗礁,卡在下头的舵轮完全没法转动。
水手在甲板上扑向缆绳,木箱翻倒在地,胡椒顺着风到处飘。
短炮吐出火光。
舵轮外架被铁弹砸烂,大船横在浅水区彻底停住。
狼兵跟着阿力翻上船舷。
“拿湿毡子……盖桶口,对,火折子全他娘的没收,快点!”
弯刀劈进木桶边。
甲板被一队狼兵压住,另一队狼兵扑向油舱。
手里的弯刀被阿力举起。
“油桶先拖走,后缴刀,谁他娘的要是敢碰半点火星,老子今天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油桶被一个后撤的水手扔到甲板上,脚底踩滑的他倒在木板上,狼兵跳过去把湿毡子压在桶口,顺势用身子压上去。
刀片被后头的几个水手拔出来,狼兵紧跟着逼过去。
地上的弯刀丢了一堆。
溜向货舱的船主缩着脖子,衣服后领被阿力一把扯住,拉到船栏边。
“跑……你他娘的想往哪跑!”
刀背拍在船栏上。
船主的鞋底在甲板上磨出声响。
“我……我是去看看货,那个舱底下进水了!”
阿力心里明白这老小子是想点火,伸手把人拉回原位。
“别废话,给老子走前头!”
跳下船舱的陈水生看着上层的胡椒棉布,确认这些全是用作掩护的东西,第二层的袋子都封着死结,装满北岸军粮,到底舱看过去,垫在白火油下头的全是用木盒装的纯铜喷火管零件。
大铁箱摆在最里头。
被撬开的铁箱里头躺着一本转运账册。
威尼斯船坞工匠和巴尔干山民以及罗马税官,加上接头人的名字全写在册子上,后头还跟着钱粮的数字连带日期。
陈水生咽下一口唾沫,心里嘀咕着这账记的倒是明白,中间那一页翻开来,上头清清楚楚写着三笔新货。
北岸军粮加上巴尔干铜件连着东岸火油。
这下全对上了。
船主被阿力丢在郑和面前。
袖口里滚出的钱袋掉在木板上,船主双膝发软跪了下去,散出不少金币。
“大人……我补税,对……我还能交罚款,大人!”
陈水生撇了撇嘴,暗想以往靠塞钱走暗账的老黄历,今天在咱大明面前统统行不通。
旧日子里钱塞进腰包就能把事情抹平,军营照样收月牙旗的货,如今这规矩彻底到头了。
旧规矩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手掌朝文书指了过去,郑和连地上的钱袋都没看一眼。
“把钱给咱家记上,和账目都摆一块。”
木板被船主的脑袋磕出响声。
“不是……郑大人,咱们钱好商量啊大人!”
“留着去罗马对账,你替谁送粮又扣谁的货全给记下,接头人和暗仓要是写清楚,还能让你少受点皮肉苦。”
查验册被郑和丢开。
喇叭被通译拿起来对着全场喊话。
“都听好……带牌子的大明罩着,运军火的全部充公连带判刑,要是交出暗线私船,那……那就算你小子立功!”
商船上的人全乱了套,常年在地中海混迹的这帮船老大,倒戈的速度比船转舵还要快上几分。
账本被一个香料商人举在头顶,一路跑到船栏边。
“北港暗仓我交……我的人还能不能活命啊!”
郑和的目光转过去。
“军需线做工给发钱,只要没碰火油军械,谁是主使……你给咱家写下来。”
提笔写字的香料商手一直在抖。
“北港三号仓的管事是赛义德,外头还有……对,还有两艘运粮船!”
钥匙串在另一个船主手里不停晃动。
“我也有要交的……私运水道有三条,那个不要命的验货人,每个月初七……他初七就来验货!”
埃及商会印记被第三艘船的掌柜扯下,顺着手直接扔进海里。
“去他娘的埃及商会,老子不干了,我要买你们大明的牌照!”
陈水生的拳头攥紧,暗道这帮人纷纷倒戈的场面,看着实在是舒坦。
郑和抬手做了决断。
“补牌照运货进港的只要底子干净,身上带脏的去拉炮弹木料,剩下那些主谋全绑去罗马对线。”
“没干过脏活的水手给咱家登记发工钱,敢拿黑钱的同罪发落。”
短刀连着私印被放下来,之前没动静的水手全都爬出来。
新规矩在威尼斯港立的稳当。
排起长队的船主望着木柱上的贸易铜牌,卸去军火的旧货船全去拉铁料炮弹,推着车的码头工人跑出汗水,文书坐在门口给众人记账发牌。
工钱木牌发到一个旧货船水手的手上,他顺手翻看背面。
“这……这上头的铜板还能发到手里,以前那狗老板每天可是只管一顿饭的!”
算盘珠子在文书手里不停拨动。
“背面写着领钱的日子,要是少你半个铜板,你拿牌子砸我脸上。”
木牌被水手挂在脖子上,肩上扛起铁钉箱子卖力跑动,脚底在木板上磨出细碎的声响。
铜管箱被另一边的尼古拉带人拆开。
卸下来的阀门和管径都量仔细。
“留下细管阀门给船首装喷火架,对……那些粗管全给老赵送去。”
细铜管在一个船工手里抛了抛。
“尼……尼古拉大叔,这玩意挂船头上,大伙划船的时候还不得烤熟了?”
地上的破麻袋被尼古拉踢远。
“你他娘的就划你的船,谁敢瞎喷自己人,老子先把他当火药塞进炮管里轰出去!”
夜色压下来。
征服者号边上靠过来一艘没有旗帜的小船。
绳梯从值更水手手里扔下,后头的弓箭手把弦拉紧。
纯金打造的匣子被船头的俩人捧在手里。
按着刀柄的阿力走上前,堵在甲板边上。
刀背敲在船舷上。
“把刀……对,刀全丢海里,人可以上来,那匣子谁也别碰!”
举起手的两人把匣子翻开,一封阿拉伯文的国书压在香料和金片下面。
通译伸手取走国书。
“那个……埃及商会想找咱们私下里单聊。”
靠在木桶上的陈水生心底冷笑,看事头不妙就半夜跑来送钱买平安,真当大明是什么人都往里收的破地方。
金匣子郑和连边都没碰。
“匣子摆在甲板上,人就在船上候着,让国公爷定夺。”
跨入船舱前,郑和背过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