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就在此时,孙德秀从殿外进来,走到陆辰身边,
“黄公回京了,是从扬州回来的,一路上没有惊动地方官府,只在经过临清的时候,到裕丰票号总号私下找了奴婢。”
“难怪孙伴突然回京。”
陆辰看向孙德秀,自从受命主持裕丰票号之后,这位很早就与自己结识的宦官虽然领着郢王府承奉正的差事,但大部分时间并不在京师,
“黄锦从扬州回来,想来夏言之事,是他奉陛下的旨意去办的了。
既然已经完成了陛下交办的差事,黄锦怎么不直接回京向陛下复命,跑去临清找孙伴作甚?”
“殿下,黄公告诉奴婢,夏言自尽之前,坦然承认了在夏府后院被烧死的管事夏安,就是他派去雇佣长风镖局总镖头苗听松的人。
暗中监视那家挖出一百多具尸体的药铺,雇人袭击殿下的车队,都是他下的命令。”
孙德秀在陆辰身边小声道,
“夏言原本一口咬定,是严嵩设计陷害他,用一环套一环的圈套,让他以为多年前的一位仇家,准备栽赃嫁祸他与去年的宫女弑君案有关。
他信以为真,才不得不找人日夜监视那位仇家当年的旧居,想要发现仇家的踪迹。
那日,一个疑似仇家的目标终于出现,才过了几个时辰,锦衣卫便查封了仇家的旧居,还挖出了弑君宫女和王宁嫔家人的尸体。
直到此时,夏言才知道药铺后院地下埋着大量尸体。
夏言深信仇家已经在埋尸现场,留下了能证明他与弑君案有关的证据。
仓促之下又出了昏招,命夏安雇人袭击仇家的车队,想要从仇家口中问出究竟在现场留下了什么东西。
万万没想到,被袭击的竟然是殿下的车队。
不得已之下,夏言才将出面雇佣长风镖局的管事夏安灭口,放火将尸体烧得面目全非,让锦衣卫无法拿到铁证。
从始至终,夏言都认为是严嵩一手策划了此事。”
“夏言派人监视那药铺,竟然是出于这个原因?!”
听到孙德秀的话,陆辰也吃了一惊,
“也就是说,挖出尸体的药铺曾是夏言一位仇家的旧居!”
那药铺所在院子的上一位主人,是十三年前的礼科给事中陈琛。
陈琛与夏言,竟然是仇家?
可陈琛早就被斩首抄家了,还有什么人会向夏言复仇?
不对!
那苗听松招供,雇主让他派人监视那家药铺,最需要留意的,是三十岁左右,衣着华丽的女子。
在尸体被发现的当天,去过那药铺,符合条件的女子只有一个,陈芸娘!
而且,陈芸娘真的就是陈琛的女儿!
难不成,夏言要找的,根本不是陈芙蓉,而是陈芸娘?
怪不得,那日在大兴县境内出现的刺客,根本就是冲着陈芸娘来的!
“殿下,夏言亲口在黄公面前承认,当年陈琛获罪,是他下的套,给陈琛创造了贪污受贿的条件。”
孙德秀继续小声道,
“从夏言口中,黄公还听到了陈芸娘的名字。
事关陈芸娘,黄公不敢直接回西苑向陛下禀报,特意命手下人做出他与夏言棺椁同行的假象,自己微服快马北上。
奴婢已将黄公秘密安置在东门外一座宅院内。
黄公让奴婢转告殿下,在夏言棺椁抵达京师之前,他最好不要公开露面。
事关重大,还请殿下屈尊降贵,微服出城与他见上一面。”
“黄公办事果然稳妥,孙伴安排一下吧。”
陆辰自然明白黄锦这么做的意思。
嘉靖帝派黄锦去扬州,肯定不会仅仅只是取夏言的性命,该问的口供还是要问的。
可问题,就出在这口供上。
夏言认为是严嵩设计陷害他,这倒没什么,不论是自己还是嘉靖帝,都知道严嵩与夏言不睦。
严嵩真的设计陷害夏言也好,夏言临死之前攀诬严嵩也罢,都是有几分可信的。
但夏言的口供之中,竟然将陈芸娘牵扯进来了!
按照夏言所说,严嵩一直在给他设套,让他以为陈芸娘打算陷害他与去年的宫女弑君案有牵连。
这岂不是说,夏言不但认为陈芸娘打算陷害他,还知道弑君宫女和王宁嫔家人尸体埋在哪里!
陈芸娘与自己的关系,虽说知道的人不多,但陆辰从未想过能瞒得住东厂提督、锦衣卫指挥使。
陆炳、黄锦二人,肯定早就知道了。
黄锦虽说是奉旨办事,但真要敢越过自己,直接将夏言关于陈芸娘的口供向嘉靖帝禀报,那就是自寻死路。
能混到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黄锦不可能连这点都想不明白。
唯一可行的处理办法,就是在向嘉靖帝禀报之前,先将夏言的口供全都告诉自己。
该如何向嘉靖帝禀报,得由自己决定。
黄锦在宫中,是地位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太监麦福的几名大太监之一,位高权重的同时,也被很多人关注。
微服悄悄回京,也只有找孙德秀给自己递话,请自己去宫外秘密会面,才最安全。
。。。
当晚。
京师东门外,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内。
“奴婢为了套话,将陈芸娘与殿下的关系告知了夏言,还请殿下恕罪。”
黄锦将自己与夏言之间的对话转述之后,向陆辰拜倒。
“夏言当时已是必死之人,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再泄露出去了。”
陆辰摆了摆手,
“若不是黄公将芸娘与孤的关系告诉夏言,他又怎么可能在最后说出那么多隐秘之事?
孤还真没想到,当年芸娘的父亲因贪腐获罪,被抄家问斩,竟然是中了夏言设下的圈套。
夏言此人做起事来,也是不择手段啊,死得不冤。”
陆辰虽然在黄锦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但心里其实已经冒出了很多疑问。
陈芸娘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起过与夏言有仇啊,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陈如柏,当年在临清之时,自己就已经与他见过了,当时还是孙伴去平山卫调兵剿匪,正好是他带队。
没想到,此人竟然是陈芸娘的兄长!
严嵩想要扳倒夏言,陆辰一点都不奇怪,要是发现夏言当年曾害过陈琛,动用点关系,将陈琛之子从固原调去有平山卫,也很好理解。
陈如柏既然是严嵩弄去平山卫,准备用来对付夏言的,肯定会让他知道,当年是夏言害得他家破人亡。
陈芸娘是去年才派春桃去寻找当年被发配充军的两位兄长,在此之前,未必知晓当年真相。
可是,在找到陈如柏之后,她难道还不知道吗?
为什么,在不久之前入京与自己会面之时,陈芸娘仍然对此绝口不提?
甚至,那日去已经改成药铺的陈家旧宅,也是陈芸娘提出的!
夏言知道芸娘的身份之后,认为她才是设局陷害他的主谋,严嵩只是配合。
这会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