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千军就搞不明白这人是怎么发现他的。他明明藏得很好,没有泄漏气息,离得也足够远,连山风都没惊动。
这家伙一上来招呼也不打就动手,火气怎么那么大。
他被张起灵从树杈上拎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等回过神来,已经被反剪了双手,脸朝下按在地上,嘴里啃了满口的枯叶。
“你知不知道我师父是谁?”被钳制住了张千军也不忘撂下狠话。
他的师父在这一带确实小有名气,但很遗憾的是,张泠月他们不是本地人。
短暂叫嚣后,就见张起灵抓着一位被拧成麻花的道士回来。
齐铁嘴惊叹于这位道士顽强的生命力。他见过人体骨折的样子,可眼前这位竟然还能中气十足地骂骂咧咧,脸上连点痛色都没有。
他知道人体是可以骨折的,但是这……世上果然人外有人吧。
“你师父是谁?”张泠月饶有兴致地问。
被扔到众人面前的清瘦道士此刻却赌起气来,埋头冷哼一声,不回应张泠月的问题。
张千军心想士可杀不可辱,这个女人在树林里把那弱不禁风的算命先生耍得团团转,一看就是山下经典的漂亮黑心坏女人。
师父年轻时也是下了一次山就被女人勾走了魂,他才不会上她的当。他打定主意,任凭这女人说破天去,他也绝不开口。
被冷暴力的张泠月只觉得真是脸给多了,竟然还给她赛脸。
眼见这气氛就要降至冰点,齐铁嘴想着地上的道士和他多多少少也算是八竿子勉强搭上关系的同门,又疑似张家人,便舍身而取义也,凑到张泠月跟前小声咬耳朵:“泠月,你们张家人都是怎么选的继承人?”
感觉看起来都不太聪明。
张泠月没好气道:“这你得问问那群老不死的。”
“你是张家人?”那道士却不淡定了,听到“张家人”三个字的瞬间就弹起来,被张起灵眼疾手快地一把摁了回去。可张千军不肯再趴着了,他在地上不停蛄蛹着爬行,两条胳膊被反拧着也不觉得疼,膝盖蹭着泥土朝张泠月的方向拱,兴奋不已。
“你是不是我师父一直在等的人?你怎么才来?”
“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他?为什么不早点来……为什么不早一点……”他的身体抖得厉害,那双被按在地上的手死死攥着泥土,指节泛白。
整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憋的还是激动的。
“你怎么才来!”
张千军想起师父苦等了一辈子的约定,师父一直到死都没有见到的女人,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他越想越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那口气堵在胸口,化作一声声嘶吼,质问着眼前这个女人。
一番声泪俱下的逼问,让在座几人三脸懵圈。
什么这这那那的师父,关她什么事?
齐铁嘴和张起灵的目光此刻齐刷刷转向她,张泠月只道苍天饶过谁。
天地良心,天尊可作证,她和这个道士的师父没有一毛钱关系。
受不了张起灵幽怨的目光,张泠月捏着眉心开口:“这位…你要不想想,我和你师父是不是差辈了呢?”
张千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个女人竟然还不敢承认?
他冷笑一声,将脸从泥土里抬起来,满脸的泥星子也掩不住那副愤恨的神情。
“他等了你一辈子,没想到你连认都不敢认。”
张泠月觉得她和这个未开化的野人道士之间有代沟。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她抬脚将人踹翻,“闭嘴。我还没参加过放野,也没参与过本家的任务,怎么认识你师父!”
“清醒一点,我问你答。”
也许是疼痛使人清醒,张千军此刻意识回笼,将他那股子热血沸腾的劲头浇灭了几分。
张千军听了张泠月一番话,又仔细端详了她几眼,确定他们就是本家人,只是和师父口中的“她”不是一个人。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张千军抬起头,冷眼相对。
张泠月拿起角落的穿云箭,在手里抛着玩耍。
“不答应也得答应。”
张千军咬牙顶着颊内的软肉,她知道他必须对射出穿云箭的人言听计从。
现在好了,穿云箭在她手上,命也在她手上。
“哼。”他别过头去,别扭地认了命,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张泠月被他先前激动的样子勾起兴致,施施然坐下,双手搁在膝上,“现在,说说你和你师父的事吧。”
火堆里的柴噼啪作响,火星子窜上去,在黑暗中亮了一瞬便灭了。
张千军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那些泥星子还挂在颊上,衬得他那副年轻的面孔有些狼狈。
原来第一支穿云箭射上天空的时候,作为外家张家在山中的呼应,张千军的师父知道有本家的队伍在山中遇难求助,便只身一人前往。最后只救出了一人,是一个张姓的女孩。
他师父那时候五十多岁,可那颗心却像枯木逢春,后来他等了她一辈子,死了也没等到。
说着说着,张千军也回忆起师父在世时的一些事。
张泠月听完,沉默了片刻,她托着腮问:“是人家姑娘让你师父等的吗?”
张千军觉得她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人家要是没答应,师父还等一辈子,是师父脑子有问题吗?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师父好像确实没说过。
张千军心中也有些迟疑,等了一辈子究竟在等什么。万般情绪涌来,他喃喃道:“不知道。”
“那你师父这不是单相思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姑娘辜负了他呢。”张泠月皱眉,这不闹呢。
张千军被她这句话打击得怀疑人生。他脸上泛起愤怒的薄红,嘴唇哆嗦了两下,一时间竟然还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她。
他从小听师父讲那个故事,每次讲完师父都会望着远山出神,那副模样让他以为那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旷世奇缘。
可如今被这女人三言两语一拆,好像变成了一个老道士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
“你……你……”
“我、我,我什么我!”张泠月瞪了回去。
张千军瞪着她不再说话,心想山下的漂亮女人果然都满肚子坏水,说的话也都是一套一套的,稍不留神就会把人吃干抹净。
他偏过头去,将后脑勺对着她,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起伏。火光映着他那截露在衣领外的后颈,那里还沾着泥,被汗浸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