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越王勾践几十年如一日,最后灭吴复国。韩信年少落魄受胯下之辱,最后立下赫赫战功被后世尊为兵仙。伍子胥的父兄被楚王杀害,被迫流亡,沿途乞讨,最后凭借智谋攻破楚国复仇。
可见取得成功的背后,都会有一段隐忍搓磨的时光。
至少张千军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若张泠月知道了他此刻的想法,一定会说一句:少年,你书还是读少了。
这些人的结局无一不是功成身殒,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显然没有经过世俗洗礼,小道士对这世上的人心是否险恶还处于一知半解的阶段。
……
在队伍前面黑着脸为张泠月牵骡子的张千军斜眼偷偷观察着张泠月。
山里什么都没有,就是虫子多,可是这一路走过来,那些毒虫竟然没有靠近过他们。
蜈蚣贴着石缝爬,蝎子从枯叶底下钻出来,可一靠近队伍三尺之内,便像见了鬼一样,掉头就跑。
师父曾说过,张家人外出多半都是为了处理一些奇闻异事,原来真的没有唬他。
至少这几个张家人就很不正常。
很快,众人就来到了藏在山坳里的道观前。
映入眼帘的先是满山遍野的绿,青石嶙峋的台阶如一条蜿蜒曲折的沟壑,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道观就坐落在半山腰一处凹进去的石壁底下,青瓦灰墙,飞檐翘角,被几棵老松遮去了大半。
张泠月看着眼前的豆腐渣工程,也就是这道观位置不错,嵌在石壁里,三面挡风一面朝阳,否则哪天屋漏偏逢连夜雨,随便一个小泥石流就能给这道观冲垮了。
台阶上的石板碎的碎、裂的裂,缝隙里长满了野草,一簇一簇比人膝盖还高。
张泠月摇头,看看白里透红的齐铁嘴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很滋润,站在台阶下喘匀了气,还有闲心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又看看两袖清风身轻如燕的张千军,只能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一个看起来很穷,实际上田产地产富得流油。
一个看起来也很穷,没错,他真的饥寒交迫。
张千军那身道袍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张千军被师父带进群山时已经有记忆了,从那时候开始他每天不是练功就是给院子里扫灰除草。
这道观远离人群喧嚣,若没些本事在身上连种菜都成问题。
浑然不知在张泠月心中自己已然从野人超级加倍变成元谋人的张千军踹着手给他们带路,随口道:“师父在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这样了,这山里的道观基本都被破坏过了。”
“怎么还有超度的祭坛?”张泠月问。她方才在道观偏殿里瞧见一座石砌的祭坛,坛上刻满了往生咒,周围还散着几枚铜钱与烧了一半的符纸。
“给死在师父手下的人准备的。”张千军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想到她还知道这些。
齐铁嘴闻言一脸便秘,“……那你师父爱好挺特别。”
张泠月也不由得嘴角抽抽。原来丧葬一条龙已经满足不了你们了,现在都不问问顾客需求,直接强行送走再赠送一场法事吗?
众人默默,张千军在最前方引路,道袍随风飘动,肆意张扬。
一路跟着张千军来到他师父坟前,那坟包就筑在后山一片松林里,坟头长满了青苔,墓碑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张千军憋着一肚子气,偏偏又被张泠月掐住了七寸无处发泄。
“我已经带你们过来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道观怎么就你一个人,我还想见见张家的千军万马呢。”张泠月隐隐还有些兴奋。
周导曾说过: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虽然不知道这个时候有没有这种说法,但张家人都给这信号弹起名穿云箭了,万一呢?
千军万马是他师父的心兵也不是不行啊!
张千军闻言有些骄傲,拍着胸脯道:“我就是张家的千军万马!”
张泠月:╸▵╺……
无语是她的母语。
张泠月用看傻子的眼神回应张千军,她捏着鼻子走到张隆泽旁边捏住他的衣角,“哥哥我们快走吧,傻是会传染的,这个编外族人张家还是不要认了。”
齐铁嘴在后面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这个家里人已经够多了。
他还没进门呢,不能再多了。
张千军气红了脸。张泠月说这话时根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全都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你——”
张泠月一秒变脸,正色庄容,“既然你都听到了那咱们就此别过,以后天涯路远再也不见。”
什么就此别过,抓他的是他们,非要跟过来的也是他们,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张千军心底翻江倒海。这女人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她家里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越想越气,这女人简直荒唐至极,他怒道:“你是不是有病。”
就算打不过,张千军此刻也想在这跟他们同归于尽了。
现实总是残酷的,某人已经被张隆泽肘飞了。张千军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两丈远,后背撞上一棵老松,震得松针簌簌落了一地。
“我**!!!”张千军的骂声从松树底下传出来,声音被疼痛拧成了麻花。
张泠月瘪嘴,小男人就是心眼小,玩笑都开不起。
这小道士一看就不想在山里呆下去了,心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也就是运气不好被他们抓到了,不然估计早就丢下道观跑路了。
不过也是情有可原,对外面世界充满向往的人,是不会被困住的。
尤其是一直听着山外各种奇异故事长大的人,他们对外面的世界更是充满了期待和探索欲。
可张千军确确实实跟着张家前任守箭人在山里待了几十年,守箭人死后他又独守了十几年。
这样的人,怎么确保他到底是忠心于张家,还是忠心于他师父,亦或者是那支没有响起的穿云箭。
张泠月不想赌那点可怜的概率,但这家伙对张家的了解也不多,不过还好,他的师父是聪明人。
她并不是一时兴起想耍这个道士才非要来一趟守箭人的住所。
这一路张泠月都有意观察,道观附近藏着的生门死门、机关暗道,一看就不是张千军的手笔。
再加上道观里的祭坛,可见老头子是个有手段有能力的狠人。
可惜,聪明人死了。
还好,死的是聪明人。
从昨天到今天的试探,她确信张千军对张家的了解并不多,甚至在他带路时频频回头就可以看出,张千军甚至不知道麒麟血的存在。
所以那老道士对张家的事还算守口如瓶,最多跟这小道士讲一讲他经历过的江湖风雨,再就是扯一扯那段见不得光的黄昏恋。
张泠月还有些羡慕呢,傻人有傻福。他不是想要自由吗?
昨日张千军硬撑着不在他们面前露怯,今日又被张隆泽来了一下,内伤本就没好全,更是伤上加伤。
他好容易爬起来,才喘了两口粗气,刚抬起头就看见张泠月低头举着穿云箭。
他微微一愣,心口莫名的慌乱。
咻——
嘭——
穿云箭发射在空中爆炸的声响让张千军浑身一颤,穿云裂石,在山谷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回响。
身体本能地反应,让他迅速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太阳的光芒将天上那枚麒麟照得接近虚无。
等了几十年的穿云箭在他面前发射,张千军的大脑一片空白,心也随着烟花的飞起而疯狂跳动,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害得他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直到烟花消散,他都忘记了爬起来,怔怔地看向张泠月。
守箭人必须对射出穿云箭的人言听计从。
她要让他做什么?
“张千军万马,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你自由了。
说话的脸逆着光,她周身犹如笼罩着一层轻烟薄雾,似真似幻,实非尘世中人。
张千军觉得眼前的人变得异常模糊,那道女声好像跨过九天玄外才到达他耳边。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脸,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才看清——
淡淡阳光照在她脸上,清清冷冷,阳光似乎也变成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