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筝推门进来:“醒了?”
萧仁从床沿坐起身。头还有点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但意识已经清楚了。他揉了揉额角,手指触到一道细细的疤,是昨夜被碎瓦片划的,已经不疼了。“赵高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他以为你醉了。”秦筝把一碗水放在桌上,“他一直等着你明天去答复他,他的人在巷口蹲了一夜,但没人往这边来。”
萧仁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浸过喉咙之后整个人彻底醒过来。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晃动,黄澄澄的光一明一灭,在夜色里像是悬在半空的虫火。三天,赵高给他三天时间考虑,但他不需要三天,只需要一个晚上。赵高算了一步棋,但棋盘不止他一个人能下。
“公子呢?”
“还在赵高府里。被看着。”秦筝的声音没起伏,但她站在桌边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桌面,“赵高没有为难他,只是不让他出院子。”
萧仁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细竹管,一头封着蜡,里面压着硝石和硫磺的粉末,他用了一整夜才调好配比。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未散尽的血腥气。他拉下引信,火光亮起,红色信号弹冲上夜空,在青丘城上方炸开,像一簇骤然绽开的血花。
城墙上火把晃动,有声音隔着风传过来:“信号!有信号!”
秦筝脸色发白,她没想到萧仁说动就动,连一句商量都没有:“现在?”
“就是现在。”萧仁转身从墙上摘下佩剑,剑鞘磕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推门而出,秦筝跟上来,靴子踩在门外的碎石地上,脚步声急促。院子里赵高手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三个守卫坐在廊下,一个靠着墙打盹,另一个在剥煮鸡蛋。萧仁没停步,走到第一个守卫面前,那人刚抬头,剑光已经到了。血喷在墙上,沿着砖缝往下淌。第二剑出鞘时第二个守卫刚站起来,剑身没入他胸口,扑的一声闷响。第三个守卫手里的蛋壳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喊,秦筝的短刀已经划开了他的喉咙。
五个人全部倒下。最后一个倒在门槛上,手指还攥着一块碎瓷片,但已经没力举起来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秦筝站在门口愣了一瞬,她手里短刀的刃口还在往下滴血。
“走。”萧仁翻身上马,朝城西冲去。马掌踏过石板路,火星在蹄下飞溅。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城西暗门。守门的老人听到远处的马蹄声和喊杀声,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刀刃上还带着锈,但磨过。他身后,二十多个平民站在巷子里。青壮年多,也有几个年迈的,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木棍,还有两个人拎着菜刀。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暗门。
“来了。”老人走到暗门前,双手握住铁链,用力一拉,哗啦一声,暗门向两侧滑开。门外的官道上,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扶苏骑在马上,看到暗门打开,猛地抽出佩剑:“进城!”五百人齐声回应,火光映在铁甲上,一片流动的亮色。马蹄踏过暗门,涌入青丘城。
城东赵高府。赵高正在书房里翻看账册,灯芯爆了一下,溅出一粒火星。他听到外面的喊杀声由远及近,手指顿住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城西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往上卷,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立在城头上。“怎么回事?”
一个门客从侧廊跑进来,靴子都跑掉了一只:“大人,萧仁反了!他打开了城门,扶苏的军队已经进城了!城西粮仓也着火了,平民放的火!”
赵高转身一脚踹翻桌子,案上的账册、茶盏、砚台哗啦全摔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萧仁!”
他冲到后院,赵姬站在廊下看着城西的火光,脸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她转过头:“我说过,他答应得太快了。”
赵高没理她,冲进书房从暗格里取出真遗诏,竹简触手冰凉,他把它塞进怀里,快步往后院走。“走!”
赵姬拦住他:“走不了。扶苏的军队已经包围了府邸。”
赵高咬牙:“密道呢?”
“还在。但入口在后院假山底下,要穿过东厢房。”赵姬转身走在前头,手里握着一把短剑,刃口在火光里闪了一下,“跟我来。”
城西,萧仁策马冲进粮仓区。火势已经蔓延开来,他勒住马,火光映在马眼珠里,马的后腿蹬了两下。粮仓一个接一个在烧,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干燥的谷壳在火里发出细碎的爆响,像是远处有人在放鞭炮。
“萧少府!”老人从巷子里跑出来,满身灰白,衣服上全是烧穿的洞,“粮仓全烧了。六国余孽的人正在往这边赶,至少两千!”
萧仁勒住马,马在原地转了一个圈。两千人,他手里只有五百,加上平民也不到一千。但粮仓已经烧了,火已经放了,停不下来了。
“让公子的人守住城门,别让任何人出去。”他转头看向老人,“赵高还在城里,他没走远。”
“是!”老人转身跑开,消失在烟火里。
萧仁策马朝赵高府冲去。马蹄踏过燃烧的木梁,火星溅起来,烫在马腿的毛上,马嘶了一声,但没有减速。
赵高府外,扶苏的军队已经包围了大门。火把齐刷刷举着,映在黑色的铁甲上,一片暗红的光晕。扶苏骑在马上,看到萧仁策马穿破烟雾,马蹄落在门前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高在里面。”扶苏说。
“他跑不了。”萧仁翻身下马,靴底落在石板上,踩碎了一片瓦。他走到大门前,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院子里,赵高的人已经摆好了阵势。几十个弓箭手站在屋顶上,箭尖齐刷刷地对准门口,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寒光。萧仁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屋顶上那些弓弦紧绷的影子:“赵高,你以为这些箭能拦住我?”
屋顶上,一个身影走出来。赵高的心腹门客,手里没拿弓,只是站在檐角低头看着萧仁,声音压得很低:“赵大人早走了。你以为他会等你们来抓?”
萧仁心头一沉。那人说完,转身从屋顶另一侧跳下,朝后院跑去。
“追!”萧仁冲进院子,屋顶上的弓箭手同时松弦,箭矢如雨一样落下来。萧仁挥剑格挡,箭矢撞在剑身上发出叮叮的脆响,一支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门框上,箭尾还在颤。身后扶苏的士兵冲进来,与赵高的人混战在一起。刀刃相撞的声响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萧仁不管身后的混战,追着那人冲进后院。后院假山底下,密道入口的石板已经被掀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入口处躺着一具焦尸,脸烧得面目全非,身上穿着赵高的衣服,腰间挂着赵高的玉印。萧仁蹲下来,掰开尸体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手心有厚茧——是个练家子。不是赵高。赵高那双握笔的手,不可能有这种茧。
萧仁站起来,看着密道深处。火还在烧,浓烟从洞口往外涌,但密道另一头的出口,已经空了。
“他跑了。”扶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仁没回头:“替身挡刀,真身早走了。遗诏在他身上。”
扶苏沉默片刻:“追不上了?”
萧仁走到密道入口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脚印。两双脚印,一双大,一双小。大的是替身的,往里走的,印痕很深,像是背着什么东西跑进去的。小的是往外走的,印痕很浅,像是一个身材瘦小的人贴着墙根、脚尖点地走的。赵高根本没往密道深处跑。他让替身穿着他的衣服往密道里冲,自己换了仆役的衣裳,从侧门混出去了。
萧仁站起来:“他还在城里。”
扶苏一愣:“什么?”
“他还在城里。”萧仁拍了拍手上的灰,“密道是幌子,替身是幌子,遗诏也在他身上。他没走远,他要亲眼看着我们以为他死了,才会放心离开。”
萧仁转身,看向府邸外的街道:“封锁全城。搜查所有穿仆役衣裳、腰间没有佩刀的人。”
扶苏立刻下令:“传令,封锁城门,搜查全城!”
萧仁补了一句:“赵高是个阉人,没胡子,声音尖细。搜人的时候喊一声‘赵大人’,谁回头,就抓谁。”
扶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传令。
萧仁站在院子里,看着密道口还在冒烟。他走到那具焦尸旁边蹲下来,从尸体的腰带夹层里摸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替”字。赵高连替身的身份牌都准备好了。萧仁把铜牌收进怀里。
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还在风中摇晃。他转身,向府邸外走去。夜风里,城门方向传来搜捕的喊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