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第一天,在煎熬中度过。
“总算撑下来了!”
这不但是满朝文武的心声,也是皇帝唐玄宗的心声。
有资格进殿的五品以上重臣,在傍晚全都拖着疲倦步子离开,殿外的人数更多,男男女女个个精疲力竭。
这才第一天啊!
幸好,明天比较好度过,当初开国之时设定礼仪的时候,明显是充分考虑到了人的疲劳,因此,第二天是过渡性质的轻松环节。
……
当夜,宫中。
唐玄宗一脸倦容,连歌舞都没心思观赏,懒洋洋的躺在胡床上,半眯着眼睛对高力士吩咐道:“贵妃那边若是派人来问,就说朕今晚不过去欢饮,须得养精蓄锐,应付明日国宴。”
高力士连忙答应,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感伤:“陛下,您何苦啊,这么多的年纪,岂能如以前那般硬撑。”
唐玄宗叹了口气:“帝王之位,便是如此,朕这些年已经颇为倦怠,然而大朝会终究是国之门面,朕便是再累,也得撑过去。”
皇帝说着一停,紧跟着又道:“幸好今日有悦儿的糕点,朕吃了之后不至于饥饿。”
高力士夸赞道:“公主殿下至孝,陛下您养的好女儿。”
唐玄宗笑了,摆摆手道:“别夸赞她,也别恭维朕,这丫头起先没想到朕饿,分明是担心李云那小子。”
“鬼鬼祟祟拎着食盒,进殿之后溜到柱子后,没向朕暗示,只顾着跟李云打招呼。”
“呵呵,女大不中留啊。”
“说起来,倒是李云那小子不错,仅仅吃了一块糕点,就想起朕也在龙椅上饿着。”
“高将军,你今日也在朝堂,那小子当时说的话,朕问问你听了是不是也觉得感动?”
高力士巴不得有帮李云吹嘘的机会,立马点头道:“没错,陛下,老奴当时听了之后,真被李云的话语感动不已。”
“他仅仅吃了一块糕点,就惦念陛下您腹中饥饿……”
“他还说,如果陛下不吃,他心中愧疚难受……”
“陛下,这孩子真是不错,拿您当长辈看,已经把自己放在女婿身份上。”
唐玄宗频频颔首,苍老语气全是欣慰:“你说的不错,李云确实是个好孩子,以前朕只觉得安禄山对朕最为孝顺,现在觉得李云比安禄山还要好一些。”
“上苍待朕不薄,晚年有两个顺心之人出现。”
“只可惜,李云的性子太粗鄙……”
“安禄山虽然也性子粗,但他毕竟是从小卒子爬起来,对于军伍之事娴熟,故而可以培养成为节度使。”
“唉,李云怕是不行,朕哪怕有心培养他,但他担心节度使不一定合适。”
“今日朝堂上,哥舒翰亲口断定,李云只适合做猛将,不适合做统帅大军的节度使。”
高力士的眼珠子一转,潜移默化给皇帝灌输:“其实,节度使和节度使不一样,陛下您想想,现今大唐十大节度使都是驻扎边疆,可大唐境内也需要清平呀,是不是也该有节度使坐镇。”
“边军需要时刻防备和邻国交战,让李云去担任节度使或许会出意外,可是,境内不需要随时防备战争吧。”
“顶多剿匪,镇压叛乱……”
“李云就算没有统帅大军的本事,但他的武勇连哥舒翰都自愧不如,这小子如果放在境内,负责帮陛下维持清平,老奴认为,正合适呀。”
不愧是高力士,这番言语又精又准。
唐玄宗的眼神不断变亮,渐渐连面色都变的惊喜:“对呀,高将军此言甚合朕意。”
“李云这小子,也许无法镇守边疆,但大唐不止边疆需要兵,境内同样也需要驻扎兵马。”
“十大节度使,那是朕以前为了防备周边邻国而设,既然朕能设立十个节度使,为何不能加设十五个二十个?”
“哈哈哈哈,不但李云可以培养成为境内节度使,连各家功勋子弟也可以,年轻一代宿卫都可以培养。”
“如此一来,朕高居中廷,边镇有十大节度使,境内有无数小节度使,安枕无忧,安枕无忧啊。”
高力士连忙竖起大拇指,吹捧道:“陛下,圣明。”
老皇帝越想越兴奋,猛然竟是坐直身体:“明日是国宴,不适合提这个,但是后日去南郊敬天,届时朕要按传统大肆封赏,高将军你说说,此事可否趁势而为。”
高力士立马再次竖起大拇指:“陛下,甚为合适!”
“后日敬天之后,您不但要封赏十大节度使近几年的功劳,而且各大功勋世家都有封赐,这是咱们大唐开国就传下来的传统。”
“接着机会,把境内节度使的事儿提出来……”
“先封几个陛下认可的年轻一辈,让他们跟李云一起去各地驻扎锻炼,啧啧,陛下啊,老奴忍不住想象将来大唐铁板一块的场景。”
唐玄宗的寝宫之中,想了老皇帝的畅快笑声。
……
仍是这一夜,长安各大家宅。
李林甫喊来了李云,父子两人复盘今日的朝会。
杨国忠的府邸之中,一群大臣也在频频计议着。
十大节度使的六人,今日都在长安城中,各自也对家人或者亲人叮嘱,说着关于大朝会的某些事。
城中一处大宅,安禄山下榻之处,这厮已经跑了很多趟茅厕,总算是止住了因为吃生肉导致的腹泻。
当他第七次从茅厕归来时,看到次子安庆绪还等着没走,顿时语气不悦的训斥道:“汝还是坚持认为为父不该和李云结拜么?”
明明他的语气已经表达不悦,但是安庆绪却顽固的不肯低头。
只听安庆绪大声道:“父帅,孩儿觉得太丢脸。”
“那李云不过一介纨绔,长安里出了名的混账,满朝文武都拿他当个笑话,偏偏父帅您竟然和他结拜。”
“这等羞辱,让儿臣抬不起头。”
砰的一声!
安禄山抓起茶杯重重砸在儿子头上。
只见这厮的眼神阴冷,语气比眼神更加阴冷:“你觉得抬不起头,你算个什么东西?”
“为父乃是节度使,这些年每次回长安全都卑躬屈膝,我在乎过颜面吗,我在乎过丢人吗?”
“自古成大业者,若连羞辱都受不住,那还成个屁的大业,半道上就被人给弄死了。”
安庆绪被砸的额头流血,硬生生忍着剧痛争辩道:“可是,可是李云的名声太狼藉了,您和这种纨绔结拜成兄弟,导致孩儿以后见了他得喊叔叔。”
安禄山怒哼一声,语气已经变为森然:“为何不能喊?你觉得你身份比他高吗?”
“李云是纨绔不假,但他有个权倾朝野的爹。”
“为父与他结拜,看中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父亲李林甫,是大唐宰相李林甫。”
"这些年为父一直往上爬,升官速度让你们有了错误念头,认为三镇节度使已然位高权重,认为大唐现在无人能压制为父……"
“为父跟你说,这念头很危险。”
“三镇节度使,十数万精兵,朝堂能给我,也能剥夺去。”
“老皇帝被我哄骗,但李林甫可不好哄,如果他察觉为父的威胁,哪怕皇帝都不一定能帮为父保住节度使的位子。”
“你以为宰相是随意可欺的吗,宰相代表着和皇权相对的臣权……”
“皇帝答应的事,宰相可以推翻,宰相要干的事,皇帝反而大多数时候要同意。”
安禄山训了半天,发现儿子血流如注,这才稍微软化一些,伸手一指旁边椅子:“坐下说。”
“把血擦擦,为父跟你说点心里话。”
“李云此子,声名狼藉,为父之所以和他结拜,看中的就是他无脑那一点。”
“为父这些年伪装忠厚,因此对于伪装极为敏感,今日专门观察过,李云恰恰不属于伪装那种人。”
“五年之前,他落水濒死,虽然救了回来,但却发烧导致脑子坏了。”
“关于这个事,为父专门行贿问过太医,当时诊断的很明确,李云确实烧的痴痴呆呆。”
“能变成今天这样会说话会耍横,已经是李林甫身为宰相砸进去无数灵丹妙药的功劳。”
“指望他变聪明,这辈子不可能。”
“故而,为父和他结拜毫无威胁,反而,能借他让李林甫为我所用。”
安禄山说完之后,眼神闪烁着阴冷,以及,无比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