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大朝会,没再累死人。
浩浩荡荡的队伍,出现了一幕奇景。
只见,凡是年轻力壮的人,肩膀上都是挑着两三个担子,身边跟着轻快而走的男娃女娃。
甚至有一些年轻少女,今年也不用挑担子,父辈或者兄长心疼她们,把担子挑在了自己肩上。
那些武勋家族的队伍里,不时会响起爽朗的笑声,以及,小孩们崇拜的惊呼声。
“哇,父亲,您好厉害,挑担子还能走这么快。”
“父亲,莫非这就是您一直说的武勇吗,孩儿明白了,我以后也要像您这么壮。”
武将们哈哈大笑,因为孩子的吹捧而心情舒畅。
几十里路而已,武将们无所谓,以前他们不敢帮小辈挑担子,今天却全都因为李云挑头变的大胆,心中难免有一份感激,人情默默记在李云身上。
文臣阵营中,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人。
比如李林甫,如今身子骨也不算利索,他今天原本挑了一个五十斤的重担,走起路来累的气喘吁吁摇晃不已。
忽然,肩膀上一松。
李林甫抬头看到了李云的脸,带着一贯的那种混不吝笑容:“老头,你瞧瞧你,喘气都喘不过了,竟然还咬牙硬撑。”
“担子给我,你走路就行。”
“放心,没人敢呲牙,礼部官员都被揍了,现在忙着去找陛下哭诉。”
“老头你说说,陛下在龙辇上听说之后会暴怒么?”
很明显,李云这是心里吃不准唐玄宗的反应,因此来找李林甫求问,毕竟老李才是整个大唐最深谙人心的人。
只见李林甫淡淡一笑,因为卸下担子导致气息匀称,慢悠悠的道:“陛下若是自己看到这一幕,会暴怒,但如果礼部官员跑到龙辇边上告状,导致陛下掀开车帘看到如此一幕,呵呵……”
“陛下仍旧会暴怒,只不过暴怒不会针对挑担子这个事。”
李云心中一动,低声问道:“陛下会暴怒礼部的无能,对不对?”
哪知李林甫摇摇头,大有深意的道:“不,陛下不会暴怒礼部无能,陛下之所以暴怒,是因为礼部触犯众怒。”
“以前大朝会的敬天环节,礼部仗着开国传下来的规矩,一年比一年监督严苛,导致每年都有人累死。”
“这个事,陛下耳中并无得知。”
“也许你会认为不可思议,但事实恰恰就是陛下不知,满朝文武虽然心中怨气,但为了敬天之后的封赐全都忍着。”
“谁家累死了人,谁家咬牙自认倒霉。”
“没人揭穿这个事,因为揭穿了可能导致陛下取消大朝会敬天这一环节……”
“一旦取消这个环节,就意味着后面的封赐环节也没了,对于很多即将没落的家族而言,那是比累死家里几个小辈更残酷的事。”
李林甫说到这里,看了李云一眼:“我儿你现在明白没,为何为父说陛下会暴怒礼部犯了众怒。”
李云恍然大悟,压低声音再次道:“刚才武二公子向我致谢,并且情绪崩溃嚎啕大哭,我那会儿只觉得是他们武家一个门庭憋屈,没想到很多即将没落家族都被大朝会害得挺惨。”
李林甫点点头,沉声道:“此事,陛下并不知晓,礼部这些年仗着敬天环节弄权,用手段害死了不少政敌的子嗣。”
李云的心里又是一动:“您莫非是说,担子挑的粮食或者其它物品其实可以不那么重?”
李林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的道:“身份,呵呵……”
“所谓按照身份定重量,本就是一个可弹性的规定。”
“比如武家,以前是武后的娘家,如果按照那时候的血统,他们属于大唐第一外戚,所以,敬天的礼物必须重。”
“连小孩也得挑三十斤粮食,是按照那时候的身份所规定。”
“可现在武家什么情况?”
“守着一个国公位子胆战心惊过日子。”
“你打了他家儿子,他得反过来向你道歉,这还能算是权势之家么,还能按照第一外戚规定敬天礼物的重量么?”
李云不由点头,语气带着思索:“这么说,礼部那些官员确实弄权,凡是他们政敌,都可趁着大朝会敬天环节进行刁难。”
李林甫声音深沉:“不,刁难的说法不准确,我儿你应该说,他们是趁机残害。”
李云的心里顿时一凛。
却听李林甫的语气悠悠道:“以前为父不教你这些,是因为你没有进入朝堂,故而,那时候为父不愿意让你知道朝堂的残酷。”
“现在你已经是正五品上的官职,并且被陛下封赐了琅琊小节度使,如此便意味着,你注定要在朝堂上和人争斗。”
“既然注定如此,为父自然不能再如以前那般瞒着你,我得让你明白,朝堂何其惨烈。”
“我儿你记住……”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惨烈斗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古今多少英雄,死在争名夺利,上至帝王,下至黎民,为父这种宰相,满朝文武官员,都逃不出争斗圈,活着就要和人斗。”
“记住了吗?”
面对李林甫的这番叮嘱,李云极其郑重的点点头。
他前世虽然白手起家创业成功,但前世一直在商业圈子里面厮混,这一世穿越大唐,混的是权力圈子。
即便李林甫不提醒他,他也对权力圈子的争斗有着心理准备,只不过,他没想到会如李林甫说的这么残酷。
敬天环节,礼部借机残害政敌……
这个事,李云以前想都想不到。
……
果然如同李林甫所料,礼部真去龙辇边上告状。
唐玄宗正昏昏沉沉打盹,被礼部哭诉给吵的烦躁不已,掀开车帘子一看,看到了浩浩荡荡队伍的挑担子情况。
“此事倒也合理呀!”
皇帝看着一个小女孩跟在大哥身边,属于小女孩的扁担被大哥挑着,这在皇帝看来,乃是兄长照顾妹妹。
然而礼部官员却大哭告状,不断道:“陛下,陛下,此乃对天不敬……”
“敬天之物,必须自己挑着,哪怕是孩童,也不能让人代劳。”
“先不说上苍会不会降下惩罚,单说此举已经是破坏开国之后传下来的规矩,一百多年没破坏,今天却被李云给坏了。”
皇帝原本就因为被吵醒而一肚子气。
现在突然听到礼部竟然告李云的状。
顿时,皇帝眼神森厉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询问,礼部官员竟然不知死活再次大声哭着告状:“陛下,陛下,李云该死,带头触犯大朝会之最大律法。”
“他自己心疼悦云公主也就罢了,偷偷摸摸把公主的扁担挑上就是,可他竟然怂恿年轻一辈全都学他,让各家的纨绔们都帮弟弟妹妹挑担子。”
“陛下,他还挑了清河小郡主的扁担,就为了听小郡主喊他一句姐夫好。”
“我大唐的敬天律法,被此人坏了个干净啊。”
礼部官员的告状,不但没让唐玄宗对李云生怒,反而,老皇帝对礼部官员产生了杀心。
“朕怎么不记得,我大唐的大朝会敬天环节有律法?”
“敬天,乃是礼仪,尔等若是说规定,朕倒是同意尔等。”
“可尔等说律法,还说李云坏了大唐最大律法……”
“朕想问问尔等,谁定的这个律法?”
“莫非你们才是口含天宪的帝王,否则为何把礼仪规矩变成律法,还要借此行凶,杀了朕的小节度使?”
“朕,不想杀他,不舍得杀他……”
“那么尔等说说,朕该杀谁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