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个……陛下……”韦绦韦大人嘴角抽了抽,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才好。想他也是活了大半辈子,在朝堂上面对百官质询都能从容应对,此刻却被两个躲在枇杷树后面偷吃胡饼的小娘子噎得舌头打了结。
李未央和李丹华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急急转过身来看的时候,发现面前的竟然真的是皇帝李隆基与韦绦韦大人。
两人身上还是上朝时的朝服,李隆基一身赭黄袍,腰间束着九环带,革带上嵌着的玉饰在廊檐透下来的日光里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泽。韦绦落后他半步,朝服上的纹样一丝不苟,只是此刻脸上的表情比纹样还要僵硬几分。
很明显,两人下朝之后直接往尚仪局来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李丹华的反应极快,她双手往后一背,将半个胡饼藏在了身后。
李未央的反应还真是与众不同,她直接将胡饼塞进了嘴里。
这也是她从小练就的本事。
在家偷吃东西的时候,但凡听到兄长李长乐的脚步声,她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剩下的吃食全部塞进嘴里,以防止兄长抢走。
如今,她也绝对是条件反射,胡饼在口中,腮帮子顿时鼓起,她很努力地咀嚼起来。
当然,这般时刻,自然是要跪下的。低头的瞬间,李未央竟然已经直接吞下去了大半口。然后跟着李丹华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参见陛下。”
此刻的韦绦终于想起自己是尚仪局的掌事大人,而皇帝李隆基曾经说过:“这些宗女既然进了尚仪局,便再没有身份加持,不管是谁家的女儿、哪个王爷的郡主或是县主,在尚仪局统统要听你韦绦的管束。”
所以,他沉下了脸,拿出了训话的语气,试图挽回一点颜面:“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呢?前厅等着便是,跑到这儿来偷嘴,成何体统!”
话音刚落,李未央终于把口中的胡饼全都咽了下去,可咽得太急,硬生生打了个嗝,还噎住了。
那一声嗝,真是响亮。
韦绦的脸都黑了,刚想训斥,可李隆基比他先开了口。
“这么好吃么?”皇帝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带着些纵容和宠溺。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李未央,眼里浮起了一层笑意,口气就像是在哄一个吃急了饭的小孩子,“别吃得太急,噎到了就不好了。有水么?给她喝一口,顺顺……”
韦绦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这位主子对哪个初入宫的小女官这般温言软语?
他刚才还打算狠狠训斥李未央几句以示威严,此刻那些训斥的话全都梗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他的目光在李未央和李隆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脑子里已经转了七八个念头,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李丹华的表情很是吃惊,一时间没控制住,全都表现在了脸上。
不过,她毕竟是能在尚仪局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精儿,脑子转得极快。
这位新来的李未央到底是什么来头?不是说安乐郡王的女儿吗?那个族谱上要翻十几页才找得到的远支宗女,怎么皇帝跟她说话的语气,倒像是跟永茂公主说话那般亲和?
“臣……臣这里有碗面片汤,还是温热的,可以给未央喝一口……顺顺……”李丹华心里有些乱,但还是有分寸的,理解接住了皇帝的话。
“去,给她喝一口,可别真的噎到了。”李隆基看着李未央那张涨得通红的小脸,终于笑出了声。
他背着手站在廊下,赭黄袍在日光里微微泛着温润的光,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揶揄:“李未央,你这也算是尚仪局的头一份了。入局头一日,就被一口胡饼噎住了。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朕苛责了你,连口吃的都不让人咽顺当。回头你父亲又要跑到朕这里来闹了。”
真是太尴尬了。
李未央赶紧灌了一小口李丹华递过来的面片汤,温热的汤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总算是把那块胡饼彻底冲了下去。
其实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方才一惊一吓,又跪得急,那口饼便卡在嗓子眼里。
如今气息略略调匀了,她的脑子也重新开始转,直接俯身磕了个头,哭腔都出来了:“陛下啊,谁知道您会来呀!臣……臣女就吃了这么一小口……真的一小口,半个胡饼都还没咽下去呢……”
如今她还没领到尚仪局的正式差遣,按规矩,还是以入宫前宗女的身份自称“臣女”。
结果,李隆基没有接她这茬,反而转过头去,一脸疑惑地问韦绦:“怎么?你还没给她安排差事?”
“陛下,这……”韦绦的舌头又打了结。
他心里苦啊!
一大早天没亮就进了宫,在御前议了一上午的事,下朝之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哪里有时间给新来的宗女安排差事?
“臣这一大早便在陛下身边议事……还没来得及……”
“李未央。”李隆基又把目光转了回来,微微眯起了眼睛,“那你这一大早,就在尚仪局偷吃了?”
“没有哇!”李未央立刻摇头摆手,“臣女一直在干活的!一大早天没亮就进宫了,那个……搬了好多布帛呢,几十匹!从院子搬进库房,来来回回好几趟,袖子都撸起来了……这……干完活才饿的……”
“回陛下,”和李未央的慌乱不同的是,如今李丹华倒是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语气端正,“李未央天未明便已入宫,本是在前厅等候韦大人。后来见臣等在院中盘库,人手紧缺,便主动加入,帮着锦瑟司赞盘完了布帛库房。从卯时到方才,一刻未曾歇息,连口水都是搬完之后才喝的。”
李未央跪在旁边,差点又要掉眼泪。
才认识几个时辰的李丹华,竟然在此刻替她说话。
李隆基此刻才注意到,李未央那身崭新的尚仪局月白衫子上已经沾了不少灰尘,袖口蹭了两道浅浅的灰印子,膝弯处还留着一小片被青石板磨出的泥痕。
想来李丹华所言不虚,李未央倒真是老老实实干了一上午的活。
“让你在前厅等着,你就老老实实等着便是了。搬搬抬抬的,这新衣服都弄脏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可知道,这尚仪局的衣裳料子,挺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