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帝王,坐拥天下,掌控着万里江山,此刻竟然关心起尚仪局一个新人女官的衣服贵不贵……韦绦站在旁边,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也忍不住仔细看了看李未央身上那件衣裳。
月白衫子,藏青长裙,石青色细绦带……这是尚仪局最普通的制式官服,料子虽说比民间的好些,可跟司赞们的常服比尚且差着一截,或许说,比那些宗女们的常服要便宜太多了。
就这样一件衣裳,皇上竟然心疼上了?
还是说,他嫌弃这衣服用料太贵,日后不许用了?
这事情……韦绦在心里已经有了七八个对策,但又不知道对不对。
此时的李丹华也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方才偷吃胡饼时满手的油渍,在匆忙行礼的时候全都蹭在了裙摆上,右边那片原本干净整洁的藏青长裙上,印着一排油手印……而她身后那片草地上,那半张胡饼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草丛里。
李丹华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试图用自己的影子把那半张胡饼遮住。
她好歹也是在尚仪局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司赞,大风大浪见过不少。
上一回宫中夜宴上灯笼忽然灭了半排,她都能面不改色地指挥内侍重新点亮,此刻怎么能被半张胡饼打败?
可她的耳朵根儿还是红了。
李未央倒是没注意到身边这位阿姐正在跟自己的裙子和身后的草丛较劲,她只觉得皇帝方才那番话虽然让她尴尬得想钻地缝,可细品起来分明是关心她的。
她抬起袖子看了看袖口那两道灰印子,忍不住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仰起脸望着李隆基,“那……一会儿臣女自己洗洗去,保证洗得干干净净的,不给陛下丢脸。”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方才那声嗝实在是太过丢人,赶紧又补了一句,“陛下真好。刚才臣女差点噎死,多谢陛下让臣女喝面片汤……”
“行了行了,起来吧。”李隆基低头看着这个笑眯眯地拍马屁的小娘子,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呀,小聪明太多!朕就说了一句衣服贵,你就赶紧说自己洗;朕让你喝口汤顺顺,你就能把朕夸成救命的活菩萨。拍马屁的功夫比你爹强。你爹只会说‘臣弟知错了’,翻来覆去就这一句。你倒好,连词都不重样。”
他目光一偏,瞟了一眼草地上的半张胡饼,笑了起来,“行了,都起来吧。方才那胡饼,真有那么好吃么?朕也饿了,去给朕拿一个来。”
“食盒里还有两张热乎的!”李未央笑眼弯弯,“陛下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
李隆基倒也没挑剔,“嗯”了一声,点头同意了。
不过,李未央没有自己上前。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把那个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让给了李丹华。
她从小跟在母亲胡三娘身边,在商号里迎来送往,这点小伎俩她太明白了。
在宫里,在圣颜面前伺候过的,日后旁人看你的眼光都会不一样。
李丹华方才替她说话,她记在心里,此刻便用一个眼神把这份人情悄悄还了回去。
李丹华对上她的目光,只怔了一瞬便反应过来。
她感激地朝李未央眨了一下眼,赶紧把手又在裙摆上蹭了蹭,才从大食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张酥脆的胡饼,双手捧着,跪着举到了皇帝面前。
李隆基心情确实不错,直接伸手接了过来。
那动作太过自然而然,唬得站在旁边的韦绦又急了,压低声音在旁边碎碎念:“陛下,这不合规矩……尚仪局小厨房的吃食,怎可直接进御前,好歹也要先验一验……”
“朕饿了。”李隆基头也不回,把另一张胡饼往韦绦面前一递,“你也吃些吧,这一大早随朕议事,粒米未进,也该饿了。”
“多谢陛下赐食!”韦绦受宠若惊,差点又要跪下谢恩,双手捧着那张饼,像是在接一道圣旨。
李隆基可没工夫搭理他的行礼,直接把胡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竟和方才李未央偷吃时如出一辙。
“哟,还真的好吃。朕怎么觉得这比御膳房的饼要香呢?韦绦,你们尚仪局是不是在灶眼里动了什么手脚?”
韦绦刚咬了一口饼,还没来得及咽,被皇帝这么一问,差点又噎住,好在他没有打嗝。
“还有点咸……”李隆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问,“这咸味不像是盐,是放了什么?”
“丹华司赞放了一点点椒盐,是定山从尚膳局领回来的,就撒了那么一小撮……陛下好厉害,竟然能吃得出来?”
李未央仰着头,眼睛里有光。
她发现这皇帝不仅长得好看,吃东西的时候,跟他爹品评月华楼新菜时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这让她胆子又大了几分,忍不住继续说道,“您还可以尝尝那个肉馅儿的毕罗,里面是羊肉,蘸一点点醋更香。还有那碗面片汤,是用羊肉和萝卜同煮的,味道可好了。臣女方才都尝过了,良心推荐。”
“李未央,”李隆基挑了挑眉,手里还捏着半张胡饼,看着跪在地上絮絮叨叨的小娘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危险的调侃,“朕是让你来尚仪局吃饭的么?”
这一句出来,韦绦的手又抖了一下。
李丹华也赶紧低下了头。
“那……饿了嘛,就吃了嘛。”李未央只是扯了扯嘴角,“陛下啊,您知道么?尚仪局因为您特批留了两个灶眼,这边的司赞阿姐们心里都可感激您了。以前一忙起来,常常错过了吃饭的时辰,饿着肚子搬箱子,从梯子上摔下来都没人知道。可现在不一样了,不管忙到多晚,灶眼上总有一口热乎的,一碗热汤,一张热饼,就能撑过一宿。阿姐们都说,陛下您虽然人在朝堂上,可心里是装着尚仪局的。臣女今天搬布帛的时候就想了,这宫里头能让女官们吃上一口热饭的,大概也只有咱们尚仪局了……那都是因为您。”
句句都在夸,字字都在捧。
这是胡三娘教她的,夸人要夸到实处,别夸虚的。
她方才吃了尚仪局的毕罗、喝了尚仪局的面片汤、跟着阿姐们搬了一上午的布帛,她觉得好,便说了好。至于这好话里藏着几分真心、几分讨巧,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