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这个……我不知道。”李未央吓得都已经结巴了，眼巴巴地望着李丹华。
定山和全福早就竖着耳朵在一旁听了半天，此刻干脆连活也不干了。
定山放下火钳，全福搁下抹布，两个人一左一右凑到方桌旁边蹲了下来。
定山还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丹华司赞，你又听到什么了？”
全福更是把圆脑袋往前探了探，两眼放光，满怀期待等待下文。
“哎……还不是和从前一样，无非就是太平公主的孤魂又来了，觉得自己死得冤呗。”李丹华端起粥碗又抿了一小口，还有些故意拿腔拿调地继续说道，“这事情在宫里也不是什么秘密，反正你日后也要在宫里待上一阵子，早知道一点也是好的。”
李未央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甚至还有些发抖。更何况，她忽然想起那大殿外石阶上被水冲刷的隐隐褐色……
“真的有鬼？”她的声音都在打颤，“我昨天……我昨天看到一道黑影，就一下子飞过去了……那、那是太平公主？”
“黑影？或许就是吧。”李丹华故作神秘地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几个人再凑近些，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你年纪小，那会儿的事大约没赶上。太平公主当年是什么人？那是先帝的亲妹妹，是从小被高宗和武太后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镇国公主。当年在朝中，宰相七人，五个出自她的门下，满朝文武见了她都要低头。这宫里头，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连先帝见了她都要起身相迎。可咱们那位陛下呢？一夜之间就翻了脸。先天二年，陛下先发制人，把公主的党羽杀了个干净，连公主本人也是在南山佛寺躲了三天，最终被赐死在自己府中。你们想想，那样一个女人，权势滔天了大半辈子，临了连个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一杯鸩酒就被打发走了，换作是你们，能甘心么？”
李未央抿着嘴唇，大气都不敢出，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心里却已经转了七八个圈。
当年太平公主死后，她娘亲带着她去公主府抢东西抵货款，她在厢房里抱走了那副双陆棋盘……这事她从来没多想过，她娘也从来没说过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听李丹华这么一说，她忽然忍不住换了个位置去想：如果自己是太平公主，权势滔天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一杯鸩酒就被人打发了，儿子死在前头，驸马死在后面，连府邸都被人搬了个精光……换作是自己，能甘心么？
但皇权从来如此。
大唐的皇权争夺从来没有太平过，那些前尘过往的权力交替，哪一次不是血雨腥风？
她从前只觉得那些是史书上枯燥的名字和年份，是绿华姑姑在课堂上念得她昏昏欲睡的旧事，从来不曾把这些名字和她脚下这座灯火辉煌的大殿联系在一起，更不曾想过，那些被赐死的人，或许临死前也曾回头望过一眼这座宫城的飞檐。
李丹华很满意李未央这般惊恐又懵懂的表情，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不紧不慢地讲下去，“更别说，还有个传闻……当年武太后驾崩之前，本来是想把这江山交给太平公主的。虽说最后是陛下登了基，可武太后留了一手。有人传说，武太后将毕生积攒的宝藏藏在了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价值连城，富可敌国。而知道这宝藏所在的藏宝图，交给了太平公主保管。所以说，陛下杀了她的时候，其实也在找这张图。可太平公主愣是没交出来，临死前还说了一句话：‘我若死了，这宫里也不得安宁。’”
定山和全福立刻点头，证实自己也听过这个传闻。
而且，定山还往桌上凑了凑，压低嗓子补了一句：“小人是听禁军那边的人说的。当年给太平公主送鸩酒的，就是他们禁军里的人。那人后来调去了外州，走之前喝醉了酒，跟同僚说，公主接那杯酒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只是朝着大殿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李未央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只顾着吃喝玩乐做小生意，怎么就没多听听这些宫里的是非。
如今进了尚仪局，这些旧事就像埋在廊道底下的暗沟，平时看不见，可一脚踩上去才知道底下全是深不见底的水。
有那么一瞬，她浑身打了个寒战，脑子里闪过一个极模糊的念头，但只是极快地闪了一下，便被李丹华接下来的话盖了过去。
“从那以后，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兴庆宫里就不太平。传闻里说，每月初五，太平公主的鬼魂便会在大殿里出现，穿着当年那身紫袍金冠，在御座旁一站就是大半夜，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你们算算这几日是什么日子？七月初五，是她儿子薛崇简的忌辰；再过几日，又是她驸马武攸暨的忌辰。母子夫妻接连在这几日里前后脚的工夫没了，她这个做妻子做母亲的，能不来看看么？所以每年这个时节，大殿都要落锁关上整整七天，谁也不许夜里进去。”
此刻的李未央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那道从槅扇外掠过的黑影，以及那声撕心裂肺的“她回来了”，还有大殿外石阶上被水反复冲刷的隐隐褐色……
“所以，你真的看到了……”李丹华说话极具诱导性，还靠近了李未央，声音更低了，“太平公主是什么样子的？”
“我、我、我就看到一个黑影过去了……其实，到现在我都觉得是我眼睛花了……”李未央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细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当时跪在地上画圈，御座那边有几个清扫的内侍忽然尖叫，然后就——再然后，崔将军让人把那几个内侍全都拖走了。他走过来问我看到了什么，我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哎，我的小祖宗，这么说就对了。”李丹华一把握住李未央的手，掌心的温热覆在她冰凉的指尖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你可莫要觉得锦瑟司赞让你干苦力活，她可也是助你躲过了一劫啊。”
“这话怎么说？丹华阿姐……”李未央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压不住的哭腔，“我、我还看到石阶下面有……八成是血……”
“后来呢？崔将军怎么说？”李丹华追问道。
“后来锦瑟司赞才过来的，然后崔将军就走了。她让我赶紧画圈，我就……”李未央真是要吓死了，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又说不清到底在怕什么。
也就在此刻，小厨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低喝：“一大早的，瞎说什么呢？”
李未央吓得浑身一抖，转头一看，李锦瑟正站在门口，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司赞制服，头发一丝不乱，只是眉头拧得紧紧的。
“哎，锦瑟阿姐，你来得正好。”李丹华转头看到真的是李锦瑟，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我得让未央知道，你昨晚可是救了她一命的……这可是天大的恩情，必须让她心里有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