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不是沐休么,为何还赖在这里不走?”李锦瑟横了她一眼,又转向还蹲在桌边的定山,语气更加不悦,“你也是,为何还在这里?沐休就能在这儿磨蹭?赶紧走,赶紧回,我这边还等着你办完事回来,一摊子活等着你呢。”
“是是是。”定山自然不敢耽搁,一溜小跑去后面换衣服了。
李丹华倒是不急不忙地站起了身,走到李锦瑟身边,笑着伸出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头,“阿姐,别这样嘛,一大清早就板着脸,再这样下去要长皱纹了,长了皱纹就不美了。”
她歪着头,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一会儿让李未央替我陪你去武惠妃那边拿金饰如何?她跟永茂公主好歹也是云台书院的同学,有几分同窗的情谊在,随便应付几句就能交差,拿了东西就赶紧回来,多好。”
“快走。”李锦瑟板着脸推了推她,倒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很嫌弃她这般啰嗦。
李未央早就站起了身,双手交握在身前,规规矩矩地立在方桌旁,不敢出声。
李丹华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脸上那副嬉笑的表情收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些认真的意味,对李未央说道,“锦瑟阿姐的娘亲,跟我娘亲是手帕交,自小一处长大的情分。所以啊,我可是把她当成亲姐姐来敬着供着的。一会儿你陪着锦瑟阿姐去武惠妃那边,若是有什么事情,你顶着点儿。”
说完这些,她转身走了。
晨光从敞开的门扉里涌进来,将她的浅碧色裙摆染成一片温润的水色,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屋子粟米粥的香气和她那句没头没尾的嘱咐,在晨光里飘来荡去。
李未央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接这句话。
“你顶着点儿”?
她要顶什么?怎么顶?
武惠妃是永茂公主的亲娘,如今在后宫可是风头无两、连王皇后都要避其锋芒……她要顶什么?
李锦瑟没有看她,只是绕过方桌,在李丹华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抬手对全福说了一句“给我倒杯热水。”
全福自然是动作极快地送上了水,还小心地说了一句:“刚烧开的,有点烫口。”
李锦瑟接过全福递来的粗陶杯,双手捧在掌心里,目光落在杯中氤氲的热气上,没有看李未央,却也是在对她说话,“你把饭吃完,换件干净衣裳,陪我去武惠妃那边走一趟。”
“哦,好的。”李未央很是听话,立刻端起粥碗,把剩下的小半碗粟米粥直接倒进了口中。
“莫要着急,也没有那么赶。”李锦瑟抿了一口热水,像是想说什么,斟酌了片刻,最后竟然只是冷笑了一声,便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总是要去一趟的。”
李未央放下粥碗,看着李锦瑟那张依旧冷淡的面孔,忽然攥了攥拳,鼓起勇气开了口:“锦瑟司赞,有什么不妥的话,你直接跟我说清楚就好。要是你不想去武惠妃那边……那、那我替你去也成的。要是……要是去打架的话,我、我去拿点家伙事……”
“又瞎说什么呢。”李锦瑟眉头一拧,把粗陶杯搁在桌上,“这是尚仪局,这是宫里,你琢磨什么呢?你可是宗女,是有身份的人,怎么学得和那些市井之人一般做派……要改。”
她的语气严厉了几分,像是绿华姑姑在课堂上纠正仪态,可话说到一半,她竟然微微叹息了一声,才又说道,“在宫里,对所有人都要客气,莫要多问,记住了没有?”
“是。”李未央赶紧站起了身,双手贴在身侧,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
“多吃一些。”李锦瑟重新端起自己的那杯热水,“咱们从武惠妃那边回来之后,还要去一趟宫门口,有许多细节要跟鸿胪寺的人核对。今日你就跟着我,一步都不要离开。”
她说到“一步都不要离开”的时候,目光在李未央脸上停了一瞬,欲言又止。
李未央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
全福早就极有眼色地候在一旁,见气氛稍稍松了些,赶紧又递过来一张刚出炉的胡饼。
李未央接过来直接塞进嘴里,嚼了几口,腮帮子还在动,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锦瑟司赞,刚刚丹华阿姐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不过是传言罢了。”李锦瑟垂着眼帘,“在宫中可不比家里,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你记着,有些事,听见了当没听见,看见了当没看见,才活得长久。”
“所以,昨晚那些内侍……”李未央的胡饼停在嘴边,“真的死了?”
李锦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看了李未央一眼,“行了,别耽误了时辰。”
她站起了身,将粗陶杯搁在灶台上,转身去查看今日的饭食准备情况,开始叮嘱全福要多备些吃食,因为今日内侍们还有搬运的活计,体力消耗大。
既然如此,李未央自然也不敢再多停留,立刻出了小厨房。
日头已经升了起来,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间直直地泼下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知了藏在枇杷树的浓荫里,一声接一声地嘶喊着热,看来今日也不会凉快到哪儿去。
她沿着廊下往回走,一路遇见几名内侍和掌赞,他们见到她时都微微点头行礼,恰到好处的客气,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李未央一一回礼,心里想起了娘亲胡三娘叮嘱地话:“莫要和旁人交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是非中。旁人跟你笑,未必是跟你亲;旁人跟你亲,未必不藏着别的心思。宫里不比家里,在家里说错话顶多被你爹罚站一炷香,在宫里说错话,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当时听得心不在焉,只觉得她娘又在拿商号里那套处世哲学往宫里套,此刻站在尚仪局的廊下,看着那些从她身边匆匆而过、每一个都规矩得无可挑剔的身影,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娘的话大约全是对的。
推门进了自己那间挨着净房的小屋,靠在门板上,忽然又想起李丹华方才那句“你也是躲过了一劫”。
如果她昨晚没有跟崔朝歌说“我什么都没看见”,而是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确实看到了一道黑影,那崔朝歌会不会也把她当成那几个尖叫的内侍一样处理掉?
她忽然觉得崔朝歌真是白瞎了那张俊脸。
长得那么好看,打起板子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处理起人来大概也是这副不动声色的模样……怎么这么讨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