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惠妃这话一说完，李未央后背瞬间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话要是传出去，再加上昨日皇帝李隆基亲自来的尚仪局……明面上说是看名单，分明就是来给她撑腰的，更何况还特别询问韦绦给她安排什么差事，这何尝不是一种暗示呢？
但这种暗示才是最危险的。
越是被君王另眼相看，就越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那些宫中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圣意从一句话里读出十层意思，而她的名字，大约已经被某些人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了。
更何况，她这种族谱上要翻几百页才能找到名字的远支宗女，平日里连在族宴上露个脸都嫌多余，如今被当朝宠妃笑盈盈地夸一句“怪不得皇上喜欢”，她只觉得心口都跟着抖了三抖。
李未央膝盖一软，又麻利地跪了下去，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声音都郑重了许多：“陛下谬爱，臣初进尚仪局，于礼仪典制多有不通，还有许多地方需要跟着锦瑟司赞和各位阿姐学习。”
眼下这个时候，低调比什么都重要，最好是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过是个连墨斗都握不稳的新人掌赞，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根本都不值一提。
武惠妃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倒也没有继续难为她，只是拿起团扇轻轻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哎，你也别紧张。不过是那日跟陛下闲话，他随口感叹了一句罢了。”她轻轻摇了摇扇子，声音更是柔和了许多，“陛下说啊，当年在太平公主府跟他抢双陆棋盘的那个小女娃，如今竟也长大了，还出落得这样好看。他就是感慨了一句，光阴转瞬即逝，我们都老了呢。”
李未央略微抬起头，见武惠妃依旧用团扇半遮着面，眉目间却并没什么不悦之色，便壮着胆子接了一句：“惠妃说笑了。陛下感叹光阴易逝，那是陛下念旧，可不是老了。臣斗胆说一句，惠妃就像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的时候是灼灼其华，如今花瓣上沾了晨露，反倒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您若是老，那臣这样的，岂不是还没发芽就被晒蔫了？”
她说完又觉着这话有点太不见外了，赶紧伏下身去，补了一句：“臣妄言了。”
武惠妃笑得团扇都颤了颤，倒也没追究，反而转头对长公主道：“你听听，这小嘴甜的，怪不得陛下说她有趣。”
长公主端着茶盏微微颔首，嘴角也难得地弯了弯。李未央伏在地上，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总算没有把话题聊死。
“行了，也不白让你跑这一趟。”武惠妃将团扇搁在膝上，朝身边的婢女招了招手，“你去把我匣子里那副昨儿皇上刚赏的耳坠子拿过来。瞧瞧你这浑身上下，连点像样的配饰都没有，太素净了。好歹也是尚仪局出来的，打扮得跟个小道姑似的怎么行。”
婢女应声躬身退下。
李未央刚松了口气以为今天这关算是过了，听完这话又慌了，连忙摆手道：“这可万万使不得！臣才进尚仪局头一天，什么功劳都还没立呢，连大殿里的圈都没画完，怎么好意思收惠妃的赏赐……”
武惠妃被她这小模样又逗得直笑，拿起团扇轻轻摇了摇：“这有什么使不得的？看着你啊，我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爽利又有趣，所以皇上……”她故意顿了顿，后半截话含在嘴里没有说出来，只拿团扇掩着半张脸，眼波流转间那几分暧昧的意味，不多不少，刚好够满屋子的人心领神会。
她不需要把话说完，因为那半截没说出口的话，本身就是一种宣示。
李未央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几句。毕竟，她从小到大跟着母亲在商号里耳濡目染，总觉得收了人家东西就该多说几句好听的话。
可还没等她琢磨好怎么说，李锦瑟已经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压低嗓子说道：“赶紧磕头谢恩，咱们要回去了。”
李未央想都没想，立刻伏下身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谢惠妃娘娘赏赐！”
这一回她磕得还真是实心实意，力道十足，额头碰在砖石上都发出一声闷响。心里还想着，今儿一共磕了三个头，换来一副金耳坠子，怎么算都是划算的买卖。
那婢女早已捧着耳坠子候在一旁，见李未央抬起头来，便笑盈盈地递了过去。
耳坠子不大，是两片小小的金叶子，叶脉纤毫毕现，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便被金水浇铸定格了，捏在指尖轻轻一转，便在偏殿透进来的日光里闪出一片细碎的光芒。
李未央托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心里默默夸了一句“武惠妃出手果然大方”，嘴上却不敢再说什么了。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磕一个头以示感激的时候，武惠妃已经笑着摆了摆手，团扇朝门口的方向轻轻一挥，“快回去吧，你们尚仪局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可别在我这儿耽误了正事。吐蕃使臣就要到了，若是韦大人发现他的得力干将被我扣下了，怕是要到我这儿来要人的。”
“是，多谢惠妃娘娘体贴。”李锦瑟立刻躬身行礼，带着李未央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李未央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副金耳坠子，边走边觉得还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呢。
正想着，出了殿门，刚拐上回廊，李锦瑟忽然脚步一顿，回头横了她一眼，低声问道：“你也想和亲去么？”
“啊？”李未央脚下一顿，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不想啊。”
不过，李锦瑟没有再说话，反而是转身走得更快了。
李未央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副金叶子耳坠，看着李锦瑟越走越远的背影，满脑子都是她方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两片精致得不像话的小金叶子，忽然觉得这东西有点烫手，怕不是自己掉进了什么坑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