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的是,在武惠妃那里,出奇的顺利。
李未央跟在李锦瑟身后迈进偏殿门槛的时候,心里已经把可能发生的种种状况全都预想了一遍。
在她的猜测中,武惠妃应当是那种比永茂公主还要难缠十倍的厉害角色。
永茂那副趾高气扬的做派,定然是随了她的母亲,在书院里也是出了名的讨厌。
可此刻坐在南薰殿殿中主位上的那个女子,却和她想象中的模样相去甚远。
武惠妃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绫罗长裙,外面罩了件银丝滚边的薄衫,发髻上只簪了几支素净的玉钗,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说话时眉眼弯弯,声音也很是好听。
她正和回宫省亲的长公主说着话,不知聊到什么有趣的事,笑得很是开心。
见李锦瑟和李未央进来行礼,她也没有摆什么架子,只是朝身边的婢女抬了抬手,示意把早就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那婢女捧出来的是一只朱红描金的漆盒,盒盖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整套金饰——发钗、步摇、耳坠、臂钏,件件都是宫中最时兴的款式。
钗头缀着细如米粒的金珠,步摇上衔着一对展翅欲飞的蝴蝶,蝶翅薄得透光,轻轻一碰便颤个不住。
李锦瑟双手接过漆盒,规规矩矩跪下磕头谢恩,额角触地,动作没有丝毫可挑剔之处。
李未央跪在她身后半步,也跟着一起磕了头。
她额头抵在冰凉的砖石上,心里却在想:这武惠妃瞧着倒是个好说话的人,比永茂真是好太多了。
趁着起身的工夫她还悄悄抬起眼看了一下,果然,这女子长得也是极美。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明艳,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婉,眉眼间自有一段风流,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像是红艳艳明媚的盛放桃花。
李未央平日里见惯了永茂公主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总觉得能把女儿养成那样的母亲,大约也是个厉害角色。
可眼前这位宠冠后宫的武惠妃,却是笑盈盈的,语气比尚仪局里一些司赞还要和善客气几分。
“这是新做的几样点心,尚膳局今早才送来的。”武惠妃朝一旁的婢女示意了一下,那婢女便拎出两只沉甸甸的大食盒来。
李未央赶紧上前接过,食盒里飘出一股甜丝丝的奶香,闻着像是酥山和酪樱桃的味道。
“你们尚仪局的人这些日子辛苦了,为了吐蕃使臣的接待,怕是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带回去给大伙分一分,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李未央接过食盒的时候,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武惠妃大约是瞧见了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转过脸来对着她笑了笑:“你便是李未央吧?永茂倒是跟我提过你几回。”
李未央赶紧站直了身子,心里瞬间闪过好几种可能。
主要是以永茂公主那脾气,能说过她什么好话?
武惠妃的语气依然亲切,甚至还略带开心:“你那些蔷薇水的确好闻。前些日子永茂拿了一瓶到我这儿来,说是你兄长从西域带回来的,就那么一小瓶,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我都不让多碰。”
她轻轻摇了摇手中的团扇,笑着又补了一句,“若是你兄长下回再跑西域,不妨也给我捎几瓶来。我可不白拿,该多少银子便多少银子,绝不亏了胡记商号的生意。”
李未央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她挺了挺脊背,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论做生意,这可是她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老本行。
“回惠妃娘娘的话,我兄长下个月便出发,过了年之后回来。您放心,我一准嘱咐他,把西域那边最好的蔷薇水给您带几瓶回来。若是您喜欢,还有一种叫‘玫瑰露’的,比蔷薇水更浓些,滴一滴在手腕上能香上一整天,回头我也让兄长一并捎来给您试试。”她说话时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武惠妃被她这模样逗得笑了起来,连一旁的长公主也忍不住多看了李未央一眼。
那长公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雍容的宫装,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端着茶盏静静地听着,听到“玫瑰露”时微微抬了抬眉毛,倒也没有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色。
“说起来,还有件事想问问你。”武惠妃收起团扇,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李彩云应该和你熟悉的吧?这事情我也不瞒你,她如今是要挂在我的名下做公主,便算是我的女儿。我想着给她多添些赏赐,可又不晓得她喜欢什么。金银珠宝那些吧,薛王府自是不缺的,送去了反倒显得敷衍。你是她同窗,平日在书院里一处读书一处玩的,你跟我说说,她平日里最喜欢些什么?”
李未央倒是没想到武惠妃会问这个。
她怔了一下,垂下眼认真想了一会儿。
武惠妃问她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倒真有几分当娘的用心,不管这份用心是真心还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做做样子,至少她问了,便是把李彩云的喜好放在心上。
李未央想了想,认真地开了口:“回惠妃娘娘的话,彩云她家里确实不短金银,平日里在书院也不怎么戴首饰,倒是喜欢摆弄些吃食。她有一回带了自家做的桂花糕来,分给大伙吃,大家都说比尚膳局的还好。她当时笑得特别开心。”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李彩云自请和亲时那副挺直脊背的模样,以及那日她被薛王带走时回头朝她一笑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所以我想着,与其赐那些带不走的金银物件,倒不如让尚膳司的人教她或是她身边的婢女学做些长安的美食。日后她去了契丹,若是想念长安了,还能用美食解一解乡愁。一碗热汤,一口家乡的味道,比什么金银都暖人。”
武惠妃听完,半晌没有出声。
她靠在凭几上,团扇轻轻摇了几下,像是在回味李未央这番话。
片刻之后她才慢慢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这孩子倒是有趣。旁人在我跟前都是捡好听的说,你倒好,正正经经地替她想着以后的事。”她转头看了长公主一眼,又回过头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怪不得皇上喜欢你,你这份心思,倒真是旁人学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