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南薰殿外面,还没等守门的婢女进去通禀,武惠妃已经扶着宫女的手走了出来。
她今日是盛装,一身绯罗蹙金绣五翟的礼服,裙摆上金线绣成的翟鸟展翅欲飞,宽大的披帛从肩头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拂动。
满头的金饰在初升的日头下流光溢彩,发髻正中是一顶金丝攒珠的凤冠,垂下的珠串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晃动。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刚从一幅金碧辉煌的屏风上走下来。
而站在她身侧,扶着她的手的那个人,是李彩云。
李未央愣了一瞬,才认出她来。
李彩云今日穿的是公主的礼服,杏黄色的织锦大袖衣,领口和袖缘压着朱红的缠枝滚边,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革带,玉佩和绶带垂在身侧,华丽而庄重。
她的发髻也变了,不再是书院里那般随意地挽一个垂髻,而是梳成了公主该有的九鬟仙髻,簪着花钗与步摇,金玉交辉,衬得她的脸比从前更尖了几分,也更白了几分。
李未央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好看是真的好看,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有人把李彩云的脸嵌在了一幅不属于她的画框里。
武惠妃见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忍不住笑了起来,团扇轻轻摇了摇:“怎么?这才几日不见,就不认识了?”
“哎,不是不是。”李未央回过神来,赶紧躬身行礼,脸上已经呈现出了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臣实在是没见过世面……惠妃娘娘今日这般打扮起来,竟然这样好看。臣一时看呆了,失礼失礼,还请娘娘恕罪。”
她这话说得既快又自然,既承认了自己没见过世面,又把武惠妃从头到脚夸了一遍。
武惠妃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心情大好,团扇在脸颊边轻轻扇了扇,笑得眉眼弯弯:“你这张小嘴,还真是会说话。行了,原本今日我也是不打算去的。但陛下昨儿晚上特意让人传了话,说让我带着永丰去坐一坐,反正也是摆个样子,给吐蕃使臣看看大唐的气派罢了。”
她顿了顿,微微侧过头,朝身旁的李彩云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对李未央说道,语气依旧是那种亲昵里带着几分指示的调子,“对了,你也给她行个礼吧。如今,她可是永丰公主了。”
“是是是,臣今日真是忙昏了头了,娘娘又这般惊艳,实在是臣的错。”李未央干脆利落地直接跪了下去,双手交叠在身前,朗声道,“臣给惠妃娘娘、永丰公主见礼。”
武惠妃又笑了起来,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可站在她身旁的永丰公主李彩云,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她这样轻松。
她的眼圈微微泛红,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脸上那副端庄平静的面孔。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晨风拂过她满头的步摇和金钗,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
武惠妃头上的金凤冠分量十足,压得她脖颈微微有些僵硬。
她扶着婢女的手站了片刻,便有两顶轿辇从殿侧的廊下抬了出来。
武惠妃那顶是朱红漆金的,轿帘上绣着五彩翟鸟,垂着朱红的穗子;永丰公主那顶则是杏黄色的,形制略小一些,却也缀着金线流苏,轿帘半卷,露出里面锦缎铺就的软垫。
按宫中规矩,妃嫔在宫内可乘步辇,公主则需步行,但今日是皇帝特许,李彩云也得以乘坐轿辇,这大约是即将远嫁的公主所能得到的最后礼遇。
武惠妃站定,并没有急着上轿,而是转头对李未央招了招手:“你先跟我说说今日的流程。昨夜陛下只说了个大概,我总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免得在使臣面前失了分寸。”
“是是是。”李未央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在脑子里飞快地把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她这些日子跟着李锦瑟走了无数遍动线、画了无数遍站位图,如今汇报起来倒也条理分明,“今日吐蕃使者先在含元殿外候旨,陛下驾临之后,由鸿胪寺卿引使臣入殿觐见。觐见之后陛下要下诏书,双方签署边境贸易的协约,主要是牛羊互市和布匹的数额。签完之后便是酒宴,乐署的乐工会奏迎宾曲,李龟年兄弟领衔献乐,之后有胡人舞姬献舞,尚膳房会在宴席中段开始上炙羊和酥山。大约未时前后,整个典礼便会结束。”
“那也还好。”武惠妃听完微微颔首,团扇轻摇,显然对这些流程早已熟悉。她参加这样的典礼已经不知多少回了,只需知道大致的节奏,便知道自己每个时间该做什么表情、说什么话。“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臣要护送娘娘和永丰公主到大殿。”李未央又赶紧躬身,语气郑重了几分,“这是臣今日的职责所在。”
“行,那就跟着吧。”武惠妃微微颔首,扶着婢女的手上了轿辇,朱红的轿帘在她身后轻轻落下,只留下轿帘上那几只绣得栩栩如生的翟鸟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李未央刚松了口气,正准备回到队伍前面继续带路,一个宫女忽然快步走到她身边,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客客气气地说了句:“未央掌赞,永丰公主请你过去说话。”
李未央心头微微一紧,赶紧小跑着来到后面那顶杏黄色的轿辇旁,略微躬下身子,对着轿帘施了一礼。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端正而从容,像是在对待任何一位身份尊贵的公主:“臣在。”
轿帘从里面被撩开一角,露出李彩云那张被花钗和步摇衬得有些陌生的脸。
她低头看着李未央,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出来。
那笑容和她刚才在武惠妃身边那副端庄矜持的模样截然不同,倒像是回到了云台书院的课间,两个人在枇杷树下分吃一块桂花糕。
“没什么要紧事。”她的声音不高,“就是想问问你,今日宴席上可有瓜果?我来了葵水,那些寒凉的瓜果不能吃。”
她说到“葵水”,倒让李未央愣了一下。这份坦率,和她记忆里的那个李彩云毫无二致。
李未央心里那股酸涩又泛了上来,可她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些:“臣这就去跟尚膳房叮嘱一句,公主的席面上不上寒凉瓜果,只备热饮热食。”
“嗯。”永丰公主应了一声,忽然从轿帘里伸出一只手来,那手指尖微微有些发白,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纤细,“如今我这手都觉得冷呢。你摸摸。”
这明显是不合规矩的。
一个尚仪局的掌赞,怎能当众握公主的手?
可公主发话了,李未央只是愣了一瞬,便伸出了自己的手,拉住了永丰公主从轿帘里伸出来的那只手。
两只手在晨风里交握在一起,轿帘遮住了她们交缠的指尖,也遮住了旁人窥探的目光。
李彩云的手确实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可她的力道却一点不轻,手指收拢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了李未央的掌心里。
李未央没忍住,眼泪便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地落在晨风里,落在自己的袖口上。
她知道自己不该哭,可她就是忍不住。
“掌赞这手倒是挺热乎的。”永丰公主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调皮的得意,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要是能多握一会儿就好了。”
就在说话之间,她借着宽大的衣袖做掩护,往李未央掌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桂花糕,她最爱的桂花糕,被油纸小心地包着,还带着体温。
这一刻,她不是永丰公主,不是即将远嫁契丹和亲的李家宗女,她又是李彩云了——是那个在书院里跟她抢蔷薇水、在曲水流觞亭里捞甜瓜、放学后跟她挤在马车后座分吃零嘴的,她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