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路,有皇帝身边的内侍小跑着来传口谕:“陛下请武惠妃和永丰公主先往书斋稍坐,待使臣即将入殿时,再随御驾一同前往大殿。”
李未央自然是懂规矩的,这书斋是自己这个级别进不去的。
她立刻躬身行礼,退到路边,目送那两顶轿辇一前一后地拐过了龙池畔的石桥,才直起身来,匆匆折返偏殿。
一踏进偏殿的门,她差点被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和香气撞了个趔趄。
李丹华已经带着尚膳局的人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今日宴席上几百号人的吃食,大部分在昨日便已准备停当。
炙羊肉提前腌好了料,酥山在冰窖里镇了一整夜,酪樱桃的樱桃一颗颗挑了最大最红的,毕罗的馅料也已调好,只等着下锅油炸。
可等到酒宴开始的时辰,几百张小食桌要同时端进大殿,第一份和最后一份之间隔着的时间,足够让一盘刚出炉的炙羊肉凉得油脂凝固。
所以,偏殿里搬来了十口巨大的炭火炉,炉膛里烧着通红的炭,火舌舔着炉沿,将整间偏殿烘得像个巨大的烤炉。
每口炉子上都架着铁网和铜盘,已经做好的吃食便搁在上面保温,尚膳局的內侍们围着炉子站了一圈,手里的蒲扇不停地扇着,生怕火候过了半分。
李丹华早已经热得满头大汗,月白衫子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肩胛骨上,几缕碎发湿漉漉地粘在额角,她却浑然不觉。
以她的身份,其实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
可她偏不。
她嫌那些內侍摆盘的动作太慢,酪樱桃的樱桃摆歪了半寸,给毕罗刷油的时候刷得不够均匀……所以,她撸起袖子自己上。
左手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炙羊肉,右手拿着一把小刷子往毕罗上抹油,嘴里还不停地吩咐着旁边的尚膳局內侍长:“左边那排酥山再冰镇半刻,右边的胡饼翻个面,别烤焦了!”
偏殿里已经彻底乱了。
乐署的人尽量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深绯色袍子的乐工们抱着各自的乐器挤在一处,唯恐被端着滚烫烤盘的内侍撞到。
那些舞姬们更是把裙摆提得老高,踮着脚尖在火炉和乐工之间寻找落脚之处,腰间铜铃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可那些食物的味道实在是太香了!
炙羊肉的油脂被炭火一烤,滋滋作响,焦香混着孜然和花椒的辛香弥漫在整间偏殿里,又混着刚出炉的胡饼那股麦香和芝麻香,还有酪樱桃酸甜的果香和酥山冰凉的奶香……
李未央站在角落里,口中还残留着桂花糖和桂花糕的余甜,可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她眼巴巴地看着李丹华从烤架上取下一大块炙羊肉,放在案板上利索地切成薄片,然后……她竟然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往身后一伸手,刚好把一片羊肉塞进了李未央嘴里。
那羊肉还在滋滋冒着油星,刚从炭火上取下来,烫得李未央嘶嘶地倒吸着气,努力咀嚼起来。
那味道真是好极了!
外焦里嫩,孜然和花椒的辛香恰到好处地盖住了羊肉的膻气,比她在西市月华楼吃过的任何一顿烤羊肉都要香。
李丹华回头看她那副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出来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随手又从案上拿起一整个盘子塞进她手里,里面是刚切好的大半盘炙羊肉,肉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搁了一小撮蘸料。
“你拿着,先去那边慢慢吃。等我这边忙完了,咱俩凑一块儿好好吃一顿。”
李未央立刻眉开眼笑,捧着盘子便往角落里钻。
她刚躲在墙角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还没来得及嚼完,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
她抬起头,满嘴的油光还没来得及擦,便看见李龟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他那身深绯色圆领袍,穿在旁人身上,也就是一件官配的服装。而穿在他身上,竟然人感觉格外整洁挺阔。
他站在那里,微微低下头看着她,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情。那样的安静,仿佛这满殿的油烟与混乱都与他无关。
李未央一时间尴尬极了,腮帮子还鼓着,嘴唇上沾着油光。
李龟年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她这副模样。
他微微欠了欠身,“未央掌赞,在下有一桩小事想请你帮忙。方才崔将军带人检查时,大约是靴上沾了些泥尘,不小心蹭到了在下的琴囊,在下又没留神,蹭到了衣角上。如今这衣角上留了一小片泥渍,待会儿觐见大典上御前献乐,若是被陛下瞧见了,实在失礼。偏殿这边应当有净房,在下想去清理一下,可否请掌赞通融?”
李未央咽下嘴里的羊肉,努力消化着李龟年说的话。
他绕了这么一大圈,虽然也是讲明白了,但中心思想大约就是要出偏殿去而已。
但是,李锦瑟之前应该说过的,只要进了偏殿候场,如果没有紧急的事情就不能再出去了。
李龟年大约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微微一笑,那张清俊的脸上竟然有了些柔亮的光芒:“掌赞不必为难。乐署的人参加宫中典礼,中途去净房是常有的事,只需让门外的千牛卫随行便可。若是掌赞不放心,也可以一同前去。”
李未央觉得这的确也是可以的。
其实,李龟年这种人应该常常参加这种大场面,规矩比自己熟得多。自己是个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的新人,与其死守着条文不放,不如多跟着这些经验老到的人学学怎么变通。
她立刻点头同意,还端着盘子打算跟着他走,神差鬼使地还问了一句:“李乐师,你要不要吃块烤羊肉?刚出炉的,味道特别好。”
李龟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他的眼睛极清澈,眼底竟像是一泓被月光浸透了太久的湖水,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倒映着李未央那张还沾着油光的小脸。
“饱吹饿唱,这是我们的规矩。”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未央掌赞留着自己吃吧。今日辛苦你了。”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极自然地抬手,轻轻替她擦了擦嘴角。
那方帕子上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竹香如出一辙。
李未央的脸,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