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船靠上了。”
薛万均站在码头上,回头喊了一嗓子。
四月十三,辰时,龙门渡口东岸。
那条船是卯时从对岸下的水,划了一个多时辰,靠的东岸。
船不大,乌篷的,能坐十来个人,船身刷过桐油,油色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摆渡的好船。
船上四个人,都是老的。
最老的那个七十出头,背驼得厉害,两只手上全是老茧,茧子厚得跟树皮似的。四个人上岸以后,一溜排开跪在码头上,谁也不敢抬头。
船上没有兵。
没有甲,没有刀,连一根竹篙都是旧的。
李渊从车上下来,走到码头上。
三万人在坡上看着,几万只眼睛,一个咳嗽的都没有。
坡上那些突厥骑兵,这几日一直在议论对岸。
草原上的河,走两步就能趟过去。黄河这个东西,他们看了六天,看不明白。
更看不明白的是那三百条船。
昨儿夜里还有人打赌,赌对岸那个皇帝会不会派兵过来,赌注是两只羊。
今日过来的不是兵。
是一条船,四个老头,一根竹篙。
薛礼站在李渊后头半步,手按在刀柄上,按了半天,慢慢松开了。
“起来。”
四个老船工爬起来,站着,膝盖还在抖。
“奉的谁的旨?”
“回、回太上皇,是陛下的旨。”
“旨上怎么说?”
最老那个把腰弯得更低了。
“陛下让小人把船划到东岸,靠岸,等着。”
“等多久?”
“等……等到太上皇上船为止。”
李渊点了点头,往那条船上看了一眼。
船板上摊着一张纸,拿一块石头压着。
薛万均过去把纸拿回来,递给李渊。
就是那张巴掌大的纸,边上毛了,纸上那个“船”字写得又大又黑。
底下多了一个小字。
一。
写得很小,笔画很细,压在那个大字底下,跟一条从大字底下钻出来的线似的。
李渊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揣进袖子。
“你叫什么?”
最老那个愣了一下。
“小、小人姓曹。”
“多大了?”
“七十三。”
“划了多少年船?”
“五十八年。”
“家里几口?”
老船工的眼睛红了。
“老婆子,两个儿子,一个孙子。”
“一天挣多少?”
“渡一趟六文,一天渡十来趟。”
李渊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老曹。”
“小人在!”
“船靠着,朕不上。”
老船工扑通又跪下了。
“太上皇!小人不敢回去!陛下的旨是等到太上皇上船!”
“那你就等着。”
“小人……小人等到什么时候?”
李渊回过头,看着那条船。
河风把船上的乌篷吹得一鼓一鼓,鼓得跟个喘气的胸脯似的。
“朕往南走,你划着船跟着。”
“朕住哪儿,你就在河上歇哪儿。”
老船工跪在那儿,张着嘴。
“太上皇,这船跟着大军走,一天要划六十里……”
“朕一天走四十。”
“可、可是……”
“万均。”
“俺在。”
“每天傍晚,给他们送一次饭。”
“送多少?”
“四个人的,管饱。”李渊说,“再给他们四床被子,河上夜里冷。”
薛万均咧了咧嘴,应了一声。
当天午时,三万人拔营,往南。
车队走的是河东岸的大道,道在河滩上头,能看见河。
那条船跟着走。
四个老船工轮着划,两个人一班,顺水,划得不快。车队走得慢,船也划得慢,遇着车队歇脚,船就把篙插在浅水里,停着。
第一天走了四十二里。
傍晚扎营,营在河边上。
薛万均派了两个突厥兵,提着一只食盒,趟着水走到船边上,把食盒递上去。
食盒里是四张胡饼,一块煮羊肉,一罐粟米粥。
还有四床被子。
老曹跪在船头上,接被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一床被子掉进河里,两个突厥兵跳下去捞,捞上来拧干了,又给他送上去。
“老先生!陛下说了,河上冷!”
突厥兵的汉话说得别扭,喊得比说得响。
老曹跪在船头上没起来。
第二天,走了三十八里。
沿河的村子这几日都不下地了。
男男女女站在河堤上看,看岸上那条走不到头的人流,也看河上那条孤零零的船。
看的人多了,话就传开了。
有说太上皇要回长安的,有说太上皇跟皇帝闹翻了的,还有个卖枣的老汉说得最热闹,说那条船是皇帝派来接爹的,太上皇嫌船小,不肯上。
旁边有人抬杠:“那河上三百条船呢?怎么就来一条?”
卖枣的老汉把嘴一撇:“一条还少啊?你家老子出门,你派几条船接?”
这话传了三天,传到解县的时候,已经变成太上皇嫌船太旧了。
第三天,走了四十里。
第四天头上,颉利看不下去了。
颉利骑着马跑到李渊的车边上,拿马鞭子往河上一指。
“老李,那条船,一直跟着。”
“朕知道?”
“你儿子在瞅着你。”
“朕知道。”
“那船上四个老头,天天看着你往南走。”颉利说,“他们回去以后,要把你每天走了多少里,走的什么道,扎在哪儿,全说出去。”
“那正好。”
颉利勒住马,愣了一下。
“正好?”
“他知道朕在哪儿,才不至于夜里睡不着。”李渊说,“他睡不着,就得胡想。”
“胡想什么?”
“想朕要过河。”
颉利在马上把这几句嚼了半天,嚼完了摇摇头。
“你们中原人的心眼子,跟井底下的水似的,一桶一桶往上提,提不完。”
四月十六夜里,营里出了一件小事。
一个汾州跟来的老仆,六十来岁,是闻喜那边补上来赶车的,夜里起来解手,摸黑摸到了河边上。
守夜的突厥兵拿刀拦住他,他吓得两条腿一软,坐在泥里。
后来是裴行俭过去问的。
“你去河边做什么?”
“小的……小的想看看那条船。”
“看它做什么?”
老仆抹了一把脸。
“小的想问问那船上的老哥,长安如今米价多少。”
“小的儿子在长安做工。”
裴行俭站在河堤上,看着河湾里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过去问吧。”
“将军?”
“喊一嗓子,他听得见。”
那老仆爬起来,站在堤上冲着河湾喊,喊了三遍,河上才有人应。
一问一答,隔着一百步的水,喊了小半个时辰。
第二天早上,那老仆逢人就说:长安的米,斗米五文,比去年便宜一文。
四月十八,车队到了蒲州。
蒲津关就在城西。
去年十月,李渊带着三千骑从这儿过的河,河上有一道浮桥,桥是拿几十条船连起来的,船上铺板,板上走人走马。守关的折冲都尉叫王琮,是在这儿死的。
如今桥没了。
连桥的船全拉到西岸去了,桥板卸了,堆在同州的仓里。
剩下的是两岸的桥墩。
桥墩是石头的,一个一个立在水里,跟一排拔了牙的牙床似的,水从墩子中间挤过去,挤出来一道一道白线。
东岸这边还留着当年的铁桩子,桩子有半人高,拴过缆的地方磨出一圈亮。
蒲州刺史是在城外十里迎的。
跪在道边上,身后头跟着长史、司马、六曹的吏,一水儿的官袍,跪得整整齐齐。
刺史姓崔,五十来岁,脑门上全是汗。
“臣蒲州刺史,恭迎太上皇。”
“起来。”李渊隔着车帘子说,“册子带来了?”
刺史愣了一下,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捧着。
“回太上皇,带来了。”
“一户几口?”
“回太上皇……”刺史把头磕在地上,“蒲州去年报的是两万一千户,臣这半个月重点了一遍,如今是两万九百户。”
“少了一百户?”
“少了。”刺史说,“少的那一百户,是臣查出来重报的,一户拆成两户的,臣把它并回去了。”
车里静了一会儿。
“你倒是反着来。”
刺史趴在地上,不敢答。
“姓什么?”
“臣姓崔,博陵崔氏。”
李渊从车帘子后头看了他一眼。
“博陵崔氏,把自家的户并回去了。”
“臣不敢跟太上皇耍心眼。”刺史的声音都在抖,“汾州那一出,臣听说了。”
“行。”李渊说,“册子留下,人回去。”
刺史磕了个头,带着一众吏退到道边上,跪着送车队过去。
从他跟前过的三万骑,走了两个多时辰。
李渊从车上下来,走到桥墩跟前,站住了。
薛万均跟在后头。
“陛下。”
“嗯。”
“过了这个河,往西一百八十里……”
“朕知道。”
“对岸有兵没有?”
薛万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有。不多,三五百。”
“船呢?”
“一条都没有。”
李渊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根铁桩子。
桩子上的铁锈刮手。
去年十月,也是在这儿,他站在桥头上,往西看了很久,那会儿桥还在,桥上的板在脚底下咚咚响。
那一回他没过。
这一回想过也过不去。
“万均。”
“俺在。”
“你说朕要是搭桥,得多久。”
薛万均蹲下来,数了数水里的桥墩。
“墩子都在,砍些木头,绑排,三万人一块儿干,五天。”
“五天。”
“五天。”
李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
“那就不搭了。”
“为啥?”
“搭五天,他在对岸也不是聋子。”李渊说,“第五天桥搭好,对岸摆的就不是三五百人了。”
“到那时候,朕过还是不过。”
薛万均不吭声了。
太原来的快马是在蒲州追上的。
还是石头手底下那两个人,一人两匹马换着骑,从太原追到蒲州,追了七天。
带来的是崔延年的一封信,信很短。
“太原十七门,四月初九点毕。”
“男丁一千一百四十六口,在册者一千一百四十六口。”
“王福死因未明,府衙伙夫王二告假回乡,臣已行文追。”
“臣拟南下,随行点丁,请太上皇示下。”
李渊把信看完了,交给裴行俭。
“回他四个字。”
“哪四个?”
“留在太原。”
裴行俭抬起头:“陛下,崔御史那本册子往南接着点,路上……”
“他跟着朕,长安就更有话说了。”李渊说,“朝廷的御史跟着太上皇的兵走,走一路点一路,这叫什么。”
“这叫附逆。”
裴行俭不吭声了。
“再添一句。”
“陛下说。”
“太原的册子,他自己送长安,别经朕的手。”
当天夜里,营扎在蒲州城北。
那条船也跟到了,停在下游二里的一个湾子里,船头上点着一盏灯,风一吹就晃,晃得跟要灭又灭不了似的。
李渊的帐篷里点着两盏灯。
帐篷里坐着薛万均、颉利、裴行俭。
裴行俭把那张河东道的图铺在地上,拿四只碗压住四个角。
“陛下,往下怎么走,得定。”
“说说看。”
“往西,过河,进关中。”裴行俭说,“河上无船,蒲津无桥,要过只能搭,搭桥就是反。”
“往北,回太原。”
“往南呢?”
“往南是虞乡、解县、安邑,再往南就到头了。”裴行俭的手指头在图上一路划下去,划到黄河边上,“那儿是中条山,山南是黄河,黄河对岸是陕州。”
“过河的地方叫茅津渡。”
帐篷里安静了一下。
颉利先问的:“茅津渡有船吗?”
“有。”裴行俭说,“那是往河南道去的渡口,不是往关中去的。”
“陛下三月十八那道敕,收的是河东往关中的船。”
“茅津渡的船,收不收,臣不知道。”
薛万均听明白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过了茅津,那就是陕州了!”
“过了陕州,往东三百里是洛阳。”裴行俭说,“再往东……”
裴行俭的手指头停住了。
那根手指头停在图上一个很小的地方。
那地方在洛阳东边,汜水往东,有一条支流从黄河上分出来,分出来的口子上画着一个小方块。
方块边上写着两个字。
中牟。
帐篷里没人说话了。
过了很久,李渊开口了。
“裴行俭。”
“臣在。”
“去年七月十七,中牟闸。”
裴行俭把头低下去了。
“朕的船在闸口上停了半个时辰。”李渊说,“闸口两边的苇子有一人高。”
“箭是从苇子里射出来的。”
“射了三轮。”
“头一轮射的是纤夫,第二轮射的是甲板,第三轮射的是舱。”
帐篷里的灯芯爆了一下。
“船舱里有十九个人,十七个是女眷,两个是奶娘。”
“她挡在舱门口。”
“背上中了四支。”
薛万均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这些事他都知道。那一天他也在船上,他一刀砍断了一支射向李渊的箭,可他离舱门有二十步。
二十步,他跑不过箭。
“朕从去年八月起,”李渊说,“干的事就一件。”
“括户是名目。”
“朕点太原王家的谱,点汾州的册,点闻喜的庄子,点了一路。”
“朕点的不是丁。”
“朕点的是线头。”
颉利听不太懂,皱着眉头:“什么线头?”
裴行俭替他答了。
“那七百个部曲,从哪儿来的。”裴行俭说,“箭是哪个作坊打的。”
“谁给他们的水路图,谁知道太上皇那天要走中牟闸。”
“这些事,一个一个记在册子上。”
“册子上的人,一层一层往上,最后指着一个地方。”
“哪儿?”颉利问。
“长安。”李渊说。
帐篷里又静了。
“正月里那封信,用的是门下省的纸。”李渊说,“落款是照着王珪的手描的。”
“描字的人,在门下省里头。”
“朕现在过了河,进了关中,那就是父子相攻。”
“朕不过。”
李渊伸手,在图上那个小方块上点了一下。
“朕往东走。”
“朕去中牟。”
四月十九之前那一夜,李渊还问了裴行俭一件事。
“闻喜那三千二百一十六口,上完册了没有。”
“上完了。”裴行俭说,“绛州那边派了七个吏,点了六日。”
“田退了没有。”
“退了一半。”裴行俭说,“剩下一半,裴德昭说要等秋后,秋后收了这一季,佃户才有饭吃。”
“那就秋后。”
李渊把这句话说完,又添了一句。
“记上,秋后派人去看。”
“看什么?”
“看退了没有。”李渊说,“朕走了以后,他们退不退,看的是朕还回不回来。”
裴行俭把这一条记上了。
第二天,四月十九,卯时。
车队拔营,没往西,也没往北。
往南。
那条船跟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岸上的人开始收帐篷,四个老船工站在船头上,看着那股黑压压的人流往南挪,挪得跟一条晒蔫了的长虫似的。
老曹一夜没睡。
昨儿夜里送饭的那个突厥兵,在船头上坐了小半个时辰。
那兵二十来岁,汉话会十几句,一句一句往外蹦,蹦不出来就比划。
比划的意思是:他也有个爷爷,七十几,在草原上放羊,去年冬天雪大,羊冻死了三十多只,爷爷哭了一宿。
老曹听懂了一半。
老曹给那兵倒了一碗河水,那兵摆手不喝,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奶酪,掰了一半塞过来。
奶酪酸得他直皱脸,可他还是嚼完了。
那兵临走的时候,指了指船,又指了指岸上,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了一句汉话。
“送饭,天天。”
划了五十八年船,这条河上的人和事他见得多了,可这几天看的这一段,这辈子没见过。
一边是三万个辫发的骑兵,一边是四个划船的老头。
中间隔着一百步的水。
那三万人往南走,他就跟着往南划。那三万人停,他就停。每天傍晚有人趟着水送饭来,送的是热的。
昨儿夜里送饭的那个突厥兵还在船头上坐了一会儿,比划着跟他说话,说他也有个爷爷,也是七十多,在草原上放羊。
“老曹。”
岸上有人喊。
老曹抬起头,看见岸上站着薛万均。
“太上皇有话!”
“小人听着!”
“往南走!”薛万均的嗓门在河面上撞出回声,“你要是划不动了,就靠岸歇着,歇够了再跟!”
“别死在河上!”
老曹站在船头上,冲着岸上,深深地弯下腰去。
四月廿二,长安。
两仪殿。
房玄龄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张纸。
“陛下,河东的信。”
“船呢。”
“船靠岸了,太上皇没上。”
李世民坐在案后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太上皇问了船工的年纪、家里几口、一天挣多少钱。”房玄龄说,“然后说了一句,船靠着,朕不上。”
“再然后呢?”
“再然后,太上皇让船跟着走。”
“跟着走?”
“跟着走。”房玄龄把第二张纸递上去,“太上皇拔营往南,那条船顺水跟了六天,如今跟到蒲州。”
“太上皇每天傍晚派人给船上送饭,送了六天。”
“还送了四床被子。”
李世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在蒲津停了没有?”
“停了半日。”房玄龄说,“太上皇在桥墩跟前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搭桥要几天,随军的将答五天。”
“太上皇说,那就不搭了。”
李世民把笔搁下了。
“为什么?”
“太上皇说,搭五天,对岸也不是聋子。”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往南走。”李世民说,“南边是什么?”
房玄龄把第三张纸放在案上。
那是一张河东道南边的图。
“南边是虞乡、解县、安邑,再往南是中条山。”
“山南边呢?”
“山南边是黄河。”房玄龄的手指头落在河上一个点,“茅津渡。”
李世民站起来了。
李世民站在案前头,低着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半晌。
“茅津渡的船,收了没有?”
房玄龄没答。
“朕问你,收了没有。”
“回陛下,没收。”房玄龄说,“三月十八那道敕上写的是,河东往关中的船,尽收西岸。”
“茅津渡通的是河南道。”
李世民伸出手,把那张图往自己面前拉了一下。
从茅津渡往东,是陕州。
从陕州往东三百里,是洛阳。
从洛阳往东,过汜水,过管城,再往东一点点,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地方。
中牟。
李世民的手指头停在那儿。
停了半晌。
“玄龄。”
“臣在。”
“去年七月十七,中牟闸那一场,卷宗在哪儿。”
“在御史台,封了。”
“谁封的?”
“陛下自己封的。”房玄龄说,“去年八月,陛下说,等。”
“等什么,陛下没说。”
李世民站在案前头,两只手撑着案沿。
“他不是要回长安。”
房玄龄没敢接话。
“朕拿三百条船堵住了一个他从来没打算走的门。”
四月廿二,夜里,东宫。
消息是长孙无忌带进来的。
李承乾靠着引枕半坐着,那条腿绑着板,架在凳子上,一百天的头十二天。
“皇爷爷往南走了?”
“往南走了。”
“船呢。”
“船跟着。”
李承乾把头往后一仰,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舅舅。”
“臣在。”
“把图拿来。”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什么图。”
“河东道的。”
图铺在榻上,铺不开,一半垂到地上。李承乾伸手在上头摸,从龙门摸到蒲州,摸到中条山,手指头停在山南边那一点上。
“茅津渡。”
长孙无忌的脸色变了。
“殿下……”
“舅舅,皇爷爷不是要回长安。”
“那太上皇要去哪儿。”
李承乾的手指头从茅津渡往东挪,挪过陕州,挪过洛阳,挪到一个小得看不清的地方,停住了。
手指头停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长孙无忌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完了,人往后退了半步。
“去年七月……”
“是。”
李承乾把手从图上收回来,搭在自己那条绑着板的腿上。
“舅舅,我这条腿,一百天。”
“是。”
“一百天以后,事情早就完了。”
四月廿三,河东,安邑。
车队在安邑城外扎营。
天黑以后,李渊一个人坐在车辕上。
那条船停在二里外的河湾里,船头那盏灯还亮着,隔着夜色看过去,跟一粒火星子似的。
营里这几日安静。
一路从太原走到安邑,六百多里,杀过人的地方有三处,没杀人的地方有五处。
三万骑走在河东的大道上,沿途州县一个比一个客气,粮送到营门口,册子捧到车跟前,没人敢多问一句。
可越是这样,营里越静。
薛万均这几日睡得不好。
跟着这个老头从大安宫出来,到今日五个多月。
头三个月他觉得自己明白:陛下要括户,要把世家藏的人抠出来,抠出来就是大唐的丁口。
这几日他不明白了。
括户抠到闻喜,三千二百口上了册,一个没杀。可陛下的脸上,一点松快都没有。
薛万均端了一碗粥过来,站在车边上。
“陛下。”
“搁着吧。”
薛万均把碗搁在车辕上,没走。
“陛下,俺有一句话,憋了几天了。”
“说。”
“过了茅津,进了陕州,往东走三百里是洛阳,洛阳往东是汴州、郑州。”薛万均说,“那一路上,五姓七望的庄子,一个挨一个。”
“朕知道。”
“三万骑走过去,俺们又是点册子又是点谱,一路点过去,长安那边……”
“长安那边会说朕反了。”
“是。”
李渊把那碗粥端起来,吹了吹。
“万均。”
“俺在。”
“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问。”
“她死的那天,孩子多大。”
薛万均愣住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嗓子一下子哑了。
“回陛下……五个月。”
“五个月。”李渊说,“到今日十四个月了。”
“十四个月的娃娃,该会走了。”
薛万均站在车边上,两只手垂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朕这一路点了多少人?”
“陛下,太原十一,南陂七,雀鼠谷五。”薛万均说,“闻喜没杀。汾州没杀。”
“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李渊把粥喝了一口,“还不够。”
“中牟那天,苇子里射箭的有七百个人。”
“七百个人背后有一张嘴。”
“朕要的是那张嘴。”
河上那盏灯晃了一下,晃完了又稳住了。
“万均。”
“俺在。”
“朕儿子迟早要见朕。”
薛万均抬起头。
“他不能不见。”李渊说,“朕往东走一步,他在长安就矮一寸。他矮到蹲不下去了,就得自己出来见朕。”
“见了以后呢?”
李渊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把碗往车辕上一搁。
“见了以后,朕跟他要人。”
“要谁?”
“要苇子里那七百个人背后的那张嘴。”李渊说,“他给,朕就杀了那张嘴。”
“他不给呢?”
李渊坐在车辕上,看着河上那盏灯。
“那朕就自己去找。”
“找着那天,朕要杀人。”
“杀给她看。”
薛万均站在车边上,站了很久,忽然单膝跪下了。
“陛下。”
“又怎么了。”
“那一天,俺离舱门二十步。”
李渊没看他。
“朕离舱门十步。”
河上那盏灯还亮着。
灯底下,四个老船工把船拴在了柳树桩子上,拴完了,一个一个钻进乌篷里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