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中条山过不去车。”
裴行俭站在车边上,一只手扶着车辕,另一只手指着南边那道山。
四月廿五,辰时,安邑城南。
中条山横在那儿,东西几百里,山不算高,可山道窄。从安邑往南,翻过山是平陆,平陆往南十里,就是黄河边上的茅津渡。
“车能过几辆?”
“空车能过。”裴行俭说,“装着粮的,过不去。”
“那就卸。”
“卸在哪儿?”
“卸在平陆。”李渊说,“让人背过去。”
三万骑过中条山,走了两天半。
马牵着走,车卸空了拆成板子,人扛着板子,粮一袋一袋背在背上。
山道上有一段只有一丈宽,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沟。
三万人在那一段挤成一条线,一个跟着一个,从早上排到天黑,远远看过去,跟一条爬在山腰上的蚂蚁队似的。
掉下沟去三匹马,死了一匹。
人没死。
倒是有一个突厥兵,背着两袋粟米走那一丈宽的道,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沟那边倒,边上的人伸手去抓,抓住了他背上的袋子。
袋子破了。
粟米哗啦啦往沟里倒,人让两只手拽住了胳膊,吊在崖边上,两条腿在空里蹬。
拉上来以后,那兵趴在地上,先不看自己的胳膊,先去看那两个破袋子。
“洒了多少?”
薛礼蹲下去看了看。
“半袋。”
那兵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拿手捂着脸,哭了。
薛万均走过来,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哭什么,人没掉下去!”
“半袋粮……”
“半袋粮算什么!”薛万均说,“陛下说了,粮没了去陕州要,人掉下去了,陕州给不了。”
那兵抹了把脸,爬起来,把剩下那半袋背上,接着走。
这一段山道,从卯时走到戌时。
走到山顶的时候,天黑了,三万人在山脊上点起火把,一条火线从山这头拉到山那头,底下平陆县城里的人看见,以为山上着了火,连夜敲锣,全县的人提着水桶往山上跑。
跑到半路,看清是人,吓得又跑回去了。
颉利骑不了马,自己牵着走,走到半山腰坐在石头上直喘,一边喘一边骂。
“你们中原人,为什么要在山里修道。”
“绕过去不行吗。”
裴行俭在旁边答:“绕过去是二百四十里。”
“二百四十里怎么了。”颉利说,“在草原上,二百四十里是三天。”
“在这儿是七天。”
颉利不骂了。
李渊是坐在一张藤椅上过的山。
藤椅是薛万均让人现扎的,两根长杆子,中间绑着椅子,四个突厥兵抬着走。走到那一丈宽的地方,抬椅子的人把椅子放下来,李渊自己走的,走了二百来步,走到腿发抖。
孙思邈不在,没人拦着他。
薛礼跟在后头,两只手一直张着,怕他摔。
“薛礼。”
“在。”
“你师父当年翻这个山没有?”
“俺师父?”
“薛万均。”
薛礼挠了挠头:“俺不知道。”
“武德三年,他跟着秦王从这儿过的。”李渊说,“那一年他二十六。”
“陛下记得这么清楚?”
“朕记得的事多了。”李渊喘了口气,“朕现在就怕记得。”
四月廿七,午时,平陆,茅津渡。
出山口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水。
黄河到了这一段,不往南流了,拐了个弯往东去。河面宽,水慢,两岸的滩是黄的,滩上长着一片一片的苇子。
渡口在河的北岸。
茅津渡是老渡口,从春秋时候就在这儿摆渡,南岸是陕州。
薛万均带着三百骑先到的,到了以后半天没回报。
李渊的藤椅抬到渡口的时候,看见薛万均站在水边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万均。”
薛万均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很怪。
“陛下。”
“船呢?”
薛万均往河边一指。
渡口的滩上,排着一溜船。
大的小的,渡马的平底船,载人的乌篷船,运货的货船,一条挨着一条,整整齐齐停在岸边,缆绳拴在木桩上,船上还晾着渔网。
数了一下,三十七条。
一条都没少。
“陛下,臣问过渡头的人了。”薛万均说,“前日有敕到陕州。”
“敕上写什么?”
薛万均不认字,答不上来,往旁边一让。
旁边站着一个穿绿袍的,四十来岁,是陕州派来的。
“回太上皇,敕上一共十四个字。”
“念?”
“太上皇所过,渡船、粮草,供给如仪!”
渡口上一片安静。
薛万均站在那儿,半天憋出来一句:“陛下,这是……”
“这是放行。”
裴行俭站在旁边,手里还捧着那本账簿,捧着捧着,手就垂下去了。
“陛下,三月十八那道敕,是收船。”
“今日这道敕,是给船。”
“中间隔了四十天。”
李渊从藤椅上站起来,往河边走了几步。
河上没有风,水面平得跟一块摊开的黄布一样,太阳照上去,晃得人睁不开眼。
过了河,是陕州。
往东三百里是洛阳,再往东是汜水、管城,再往东一点,是中牟。
“裴行俭。”
“臣在。”
“他知道朕要去哪儿了。”
裴行俭没敢接话。
“他知道了,还给船。”
李渊在河边上站着,站了很久。
“他把刀递到朕手里了。”
这道敕是四月廿三夜里拟的。
拟的时候,两仪殿里只有三个人,李世民、房玄龄、长孙无忌。
房玄龄把那道敕的草稿捧在手里,捧了半天没放下。
“陛下,这道敕一下,太上皇就能过河。”
“朕知道。”
“过了河是陕州,再往东是洛阳,洛阳往东……”
“朕知道。”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给船?”
李世民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他们。
“不给,他就在茅津渡上扎着。”李世民说,“扎一个月,扎两个月,三万人吃陕州的粮,河东、河南两道的人心全在他身上。”
“那就调兵。”长孙无忌说,“关中还有十二卫。”
“调兵。”李世民转过身来,“舅舅,你说调多少。”
长孙无忌没答。
“调三万,打不过。调六万,打得过。”李世民说,“打得过以后呢。”
“史书上就一行字:贞观六年四月,帝与太上皇战于茅津,太上皇败。”
殿里没人说话了。
“玄龄。”
“臣在。”
“朕问你,太上皇到了中牟,要做什么。”
房玄龄把那张草稿放下了。
“杀人。”
“杀谁。”
“杀去年七月十七在中牟闸动手的人。”房玄龄说,“还有他们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是谁。”
房玄龄跪下了。
“陛下,臣去年八月封卷宗的时候,查到第十三页。”
“第十三页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内侍省往洛阳皇庄发过一道符牒。”房玄龄的声音很低,“符牒的编号,臣查到一半,陛下让臣停了。”
李世民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所以朕给船。”
“陛下……”
“他去杀,杀的是朕不敢杀的人。”李世民说,“朕拦他,朕就是护着那些人。”
“朕放他,天下人会说,皇帝纵容太上皇带胡兵屠世家。”
“横竖都是朕的罪。”
“那陛下为什么选后头这一样。”
李世民看着窗外。
四月的天,宫墙上头一片蓝。
“因为前头那一样,死的是她。”
殿里安静了很久。
“玄龄,去年那卷宗,起出来。”
“陛下要臣送去?”
“送。”李世民说,“原样送,一页不添,一页不减。”
“第十三页后头是空的。”
“就是要空的。”
送敕的中使是当天申时到的。
人是从陕州渡过来的,坐的就是这三十七条船里的一条。下了船,走到渡口的空地上,跪下,从怀里抱出一只木匣子。
匣子是桐木的,不大,上头贴着一道封条。
封条是旧的,发黄,边上卷着。
“陛下有话!臣原样转奏!”
“说。”
“陛下说,这是去年八月封的卷宗。”
“还有呢?”
“陛下说,封了九个月,没人动过。”
“再有呢?”
中使伏在地上,声音低下去。
“陛下说,太上皇想看,就看。”
李渊站在那儿,看着那只匣子。
那只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攥完了松开。
“拿上来。”
薛万均把匣子接过来,捧到李渊跟前。封条是用浆糊粘的,九个月了,一撕就下来了,底下露出匣盖上的一道铜扣。
匣子打开。
里头是一摞卷宗,用麻线穿着,纸边上都发脆了。
李渊坐回藤椅上,把卷宗抱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往下看。
第一页是中牟县令的呈报,去年七月十八写的。
闸口两岸的苇子,前一日让人割过,割出来七条道,道口朝着水面。
第二页是尸首的清单。
苇子里留下的尸首十一具,都是壮年男子,身上没有身份牌,没有过所,手上有茧,茧在虎口和食指第二节上。
那是常年拉弓的人才有的茧。
李渊的手指头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
“裴行俭。”
“臣在。”
“庄客拉弓拉成这样,要拉几年。”
“回陛下,三年起。”裴行俭说,“一天不落,三年。”
“庄子上的人,一年到头要下地。”
“是。”
“下地的人,三年天天拉弓。”李渊说,“谁管他们的饭。”
裴行俭答不上来。
薛万均站在旁边,看见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一个也不认得,只好盯着陛下的手指头看。
手指头走得很慢,走两行停一下,停的时候指甲在纸上压出一道印。
第三页是箭。
从船上、从水里、从死人的身上,一共起出来三百二十七支箭。箭杆是桦木的,箭头是三棱的,箭羽用的是雕翎。
三百二十七支箭,一支一支量过,长短分毫不差。
“雕翎。”李渊说。
“陛下?”裴行俭凑过来。
“民间的箭,用鹅翎、用鸭翎。”李渊说,“雕翎的箭,是军器。”
“这一条,去年八月就写在上头了。”
往下翻。
第四页写的是箭头。三棱箭头的样式,和河东、河南两道的三个作坊对上了。三个作坊,两个在洛阳,一个在汜水。
第五页,查的是作坊。
那两家洛阳的作坊,前年秋天都报了歇业。
汜水那一家没歇业,账上记着,去年四月卖出去三千支箭,买家写的是“郑府”。
李渊的手指头停在“郑府”两个字上。
第六页,查的是郑府。
郑府在荥阳。
后头跟着一行小字:荥阳郑氏,与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世代姻亲。
第七页,是七百个人。
中牟闸两岸,当日用的人,前后有七百。七百人从哪儿来,查了三个月,查出来三条路。
一条是从荥阳的庄子上出的人。
一条是从汴州的几家粮行出的人。
最后一条,是从洛阳北边的一个皇庄出的人。
皇庄。
李渊的手停住了。
“裴行俭。”
“臣在。”
“洛阳北边那个皇庄,是哪一年置的?”
裴行俭想了想:“武德五年,是陛下……是太上皇您自己下的敕。”
“管事的是谁?”
“皇庄的监,是内侍省派的。”
李渊没说话,往下翻。
第八页,第九页,第十页。
一页一页看下去,查的是那个皇庄的监,查的是内侍省往洛阳派人的名册,查的是去年四月到七月从长安往洛阳去的所有公文。
看到第十三页。
第十三页的后半截是空的。
纸上写了一半,写到“去年五月十九,内侍省遣人至洛阳皇庄,所持符牒编号……”
就断了。
后头是空白。
再往后,第十四页,第十五页,一直到最后,全是空白的纸。
一个字都没有。
李渊把那摞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翻完了,合上,抱在膝盖上。
渡口上没人说话。
河面上一只水鸟贴着水飞过去,飞到对岸那片苇子里,不见了。
“中使。”
“臣在。”
“卷宗到第十三页就断了。”
“是。”
“为什么断?”
中使跪在地上,把头磕下去。
“陛下说了,太上皇要是问为什么断,臣就答一句话。”
“哪一句?”
“陛下说:朕查到这儿,往下就不是臣子的事了。”
渡口上静得能听见水声。
李渊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搭在那摞卷宗上,搭了很久。
“往下不是臣子的事。”
李渊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那是谁的事?”
中使不敢答。
颉利在旁边站着,听得一头雾水,凑到裴行俭耳朵边上问。
“什么意思?”
裴行俭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个皇庄,是武德年间置的。”
“武德年间,长安是太上皇的。”
“查到那儿,查的就是太上皇自己家的人。”
颉利愣了半天,咂了咂嘴。
“你们中原人……”
“别说了!”
四月廿八,卯时,茅津渡。
三万骑渡河,渡了三天。
三十七条船,马一次渡二十匹,人一次渡六十个,船从北岸划到南岸,再划回来。
马不肯上船。
草原上的马没见过这个东西,蹄子一踩到船板,船一晃,马就尥蹶子。头一天上午,光是赶马上船就耗了两个时辰。
后来是颉利想出来的法子:拿布把马的眼睛蒙上,两个人一边一个牵着,一个人在后头推屁股。
蒙上眼就老实了。
“你们中原的船,马不认。”颉利一边蒙布一边嘟囔,“马不认,人也不认。”
船工不够,突厥兵自己上手划,划得歪歪扭扭,第一天翻了一条船,淹死两匹马。
第二天,陕州又调来十九条船和四十个船工。
李渊是第三天过的河。
过河以前,他让薛万均去河上,把那条跟了十五天的船叫过来。
老曹的船从下游划上来,靠在渡口的滩边上。
四个老船工跳下船,跪在滩上。
李渊从藤椅上下来,走到船边上。
“老曹。”
“小人在!”
“你这条船,能过河吗。”
老曹愣了一下:“回太上皇,能过。这河面宽,可水慢,小人划了一辈子,这一段熟。”
“那就划。”
老曹的脑袋嗡的一声。
老曹跪在滩上,抬起头,看见那个老头站在船边上,一只手扶着船帮。
“太上皇……要上船?”
“上。”
“上了船……”老曹的嗓子抖了,“上了船,往哪儿划?”
李渊伸手,往南岸一指。
“往那边。”
老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南岸是陕州,不是关中。
往西三百里才是潼关,潼关再往西一百八十里,才是长安。
“太上皇……”
“陛下让你划到朕上船为止。”李渊说,“朕今日上你的船。”
“你这一趟差事,办完了。”
老曹趴在滩上,脑袋抵着沙子,半天没抬起来。
后来薛万均扶着李渊上了船。
船不大,李渊坐在船舱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四个老船工一个把舵,三个划桨,船离了岸,往南走。
河心的水不急,船走得稳。
走到一半,李渊回头往北岸看了一眼。
北岸的滩上,三万骑排着队等船,人和马黑压压一片,从渡口一直排到山脚底下。
再往北,是中条山。
山那边是河东,是晋州,是汾州,是太原。
李渊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来了。
“老曹。”
“小人在。”
“你孙子多大了?”
“九岁。”
“念书没有?”
“念不起。”老曹说,“家里就这条船。”
李渊从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小块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块玉,巴掌心那么大,样子很旧,边上磕掉了一块,磕口都磨圆了,跟常年在手里盘着似的。
“拿着。”
老曹不敢接。
“小人不敢……”
“这不是赏你的。”李渊说,“这是渡资。”
“从龙门到茅津,三百四十里,你划了十五天。”
“照你的价,渡一趟六文,十五天,你算算该多少。”
老曹跪在船板上,把那块玉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走到河心那一段,老曹忽然开口了。
“太上皇。”
“嗯。”
“小人有一句话,憋了十五天。”
“说。”
“这十五天,小人每天夜里都想一件事。”老曹说,“陛下让小人等到太上皇上船为止。”
“小人想,要是太上皇一辈子不上船,小人是不是就得在这河上划一辈子。”
李渊坐在舱口,笑了一下。
“那你今日放心了。”
“小人不放心。”
“怎么。”
老曹把桨往水里一压,船头正了正。
“小人这一趟回去,陛下问起来,小人得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说太上皇上了船,可船是往南划的。”老曹说,“小人怕说完这句,陛下要砍小人。”
李渊往北岸那片黑压压的人马看了一眼。
“你不说,朕也会让人告诉他。”
“那小人……”
“他不砍你。”李渊说,“他要砍,早砍了,不会让你在河上跟朕十五天。”
老曹愣了一下,没再问。
船靠了南岸。
李渊下船的时候,又回头跟他说了一句。
“你回去,从陕州往西走,走潼关,过去是关中。”
“见着你们陛下,替朕说一句话。”
老曹跪在船板上:“小人记着。”
“就说,朕上船了。”
李渊进陕州城是四月廿九。
陕州刺史带着一城的吏跪在城门外,城里的粮仓开了,库里的布也抬出来了,摆在道边上,一匹一匹堆得整整齐齐。
李渊坐在车里,一样没要。
“粮照市价买。”
“太上皇……”
“布不要。”
刺史趴在地上,脑门贴着土:“臣不敢收钱。”
“你不收,朕就不买。”李渊说,“不买,朕的人就得抢。”
“你自己掂量。”
刺史抬起头,看了看车,又看了看道边上那几万人,最后让人把秤抬出来了。
那天在陕州城外,秤了一下午的粮,一石一石过秤,裴行俭拿铜钱和金饼一笔一笔付。
付到后来钱不够,裴行俭写了一张欠条,跟晋州那张一个样,底下署的还是他自己的名字。
四月三十,陕州。
陕州往西四十里,是三门。
黄河到了这儿,让三块大石头截成三股,水从石头中间冲下去,冲出来的响声在峡谷里撞,撞得人说话都得喊。
从北边运粮往洛阳去的船,到了这儿过不去,得把粮卸下来,拿人背,背过峡谷,再装船。
背粮的是纤夫。
这条道上的纤夫,一半是陕州本地的,一半是从河南道逃过来的流民,一天两顿饭,饭管饱,钱按趟算。
石头道上凿着一个一个脚窝,脚窝磨得发亮,亮得跟上了油似的。
李渊到三门的时候,正赶上有粮船过峡。
一队纤夫,三十多个,光着上身,腰上系着麻绳,绳子另一头拴在船上,人在岸边的石头道上躬着身子往前挪。
石头道窄,右边是峭壁,左边是水。
李渊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
“陕州刺史。”
陕州刺史跑过来:“臣在。”
“今年掉下去几个?”
刺史愣住了。
“臣……臣这就去查。”
“不用查。”李渊说,“你答不上来,就是没数过。”
刺史跪下了。
李渊看着底下那队纤夫,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前挪。
贞观五年十月,定襄城外,一个叫韩得田的小吏跟他报过一个数。
三年,三门底下掉下去十九个纤夫。
那个人如今在定襄,管着三万人屯田的账。
“裴行俭。”
“臣在。”
“写一份文书,发陕州。”
“写什么?”
“从今年起,三门背粮的纤夫,掉下去一个,陕州报一个,报到长安去。”
“名字、年岁、家里几口,一样都不许少。”
刺史伏在地上:“臣遵旨!”
“还有。”
李渊转过身。
“报到长安,朕也要一份。”
五月初一,陕州馆驿。
这一日,太原的信、长安的信,还有定襄的信,一块儿到了。
定襄来的是韩得田写的,账上的数:三万人屯田,开出来的地四千二百顷,种下去的粟三千一百顷,缺耕牛八百头。
最后一行是:汾州发来八十八口,俱已入册,分地,每口二十亩。
李渊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裴行俭。”
“臣在。”
“汾州那八十八个,到定襄了。”
“到了。”
“给他们记上,三年免租。”
“陛下,他们是罪户……”
“他们是朕拿绳子串去的。”李渊说,“绳子是朕的,地是朝廷的,租,朕免。”
太原的信是武士彠写的。王家十七门的地契理出来了,一共两千一百四十顷,均田之后剩下八百顷,八百顷怎么办,武士彠不敢定,请示。
李渊只回了两个字:等朕。
长安那封信最短。
是裴寂写的。
纸上只有一行:臣已将十七家名姓尽数奏闻,臣不悔。
李渊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递给裴行俭。
“收着。”
“陛下,回不回?”
“回什么。”
“回一个字也好。”裴行俭说,“裴公这一道奏上去,长安城里如今没人敢跟他说话。”
李渊坐在灯底下,沉了一会儿。
“那就回四个字。”
“陛下说。”
“鹅炖了没有。”
裴行俭的笔停在半空,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一字一字写上了。
当天夜里,陕州馆驿。
李渊让人把那只桐木匣子拿过来,摆在案上。
卷宗还是那摞卷宗,第十三页后头还是空的。
裴行俭站在案边上,手里拿着笔。
“陛下要臣记什么?”
“不记。”李渊说,“抄。”
“抄哪一份?”
“冯七那一份。”
裴行俭的手一抖。
“陛下,冯七那份口供,是……”
“是朕手里唯一一样他没有的东西。”
裴行俭把那份口供从箱子里取出来,摊在案上。
供上写得明明白白:正月,那封信是在门下省写的,用的是门下省的纸,落款那两个字,是照着王侍中的手描的,落款的墨比前头的新。
“抄两份。”
“一份给谁?”
“一份留着。”李渊说,“另一份,明日交给那个姓曹的老头。”
裴行俭抬起头。
“陛下!让一个船工带这个?”
“他从茅津往西走,走潼关。”李渊说,“路上要是有人截,截的是驿使,不会截一个划船的。”
“那他要是弄丢了呢?”
“弄不丢。”李渊说,“朕给了他一块玉,那块玉比这张纸值钱。”
“他把玉塞在哪儿,就把纸塞在哪儿。”
裴行俭坐下来抄。
抄了一个多时辰,抄完两份,吹干了,一份卷起来收进箱子,另一份叠好。
李渊拿过那份叠好的,在外头写了四个字。
写完了,交给裴行俭。
裴行俭低头看那四个字。
门下省,查。
“陛下,不落款?”
“不落。”
李渊把那只桐木匣子推到案边上,把卷宗重新放进去,手在最后那几页空白的纸上按了一下。
“裴行俭。”
“臣在。”
“这最后几页。”
“臣在听。”
“朕自己补。”
裴行俭站在案边上,捧着笔,半天没动。
“陛下。”
“说。”
“臣斗胆问一句。”裴行俭说,“补到最后一页,要是写出来的名字,是太上皇自家的人呢。”
馆驿里那盏灯的灯芯又长了,火苗往上窜了一下。
李渊伸手,拿指甲把灯芯掐短了。
屋里暗了一截。
“那就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