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杰在江城七中教了十七年物理,带过九届毕业班,得过三次市级优秀教师,办公室里挂着一面“师德标兵”的锦旗。方卉坐在他对面的时候,这面锦旗正好端端正正地挂在他头顶上方的墙上,红底黄字,晃得人眼晕。
方卉是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找上门的。七中这学期刚给初三学生做了心理筛查,方卉挂靠的心理咨询机构跟学校有合作,上门回访是正常程序。孙明杰教的两个班里有三个学生被筛出轻度焦虑,方卉说要跟班主任聊聊孩子的情况,孙明杰没起疑心,把人让进了办公室。
聊了二十分钟学生的事,方卉把话头往回收了收:“孙老师,您在这学校教了十几年了吧?之前是做什么的?我听您口音不像一直当老师的。”
孙明杰笑了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以前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倒了,考的教师证。”
“哪个厂啊?”
“红星机械厂,早没了,现在那个地块盖了商品房。”
“红星厂啊。”方卉的语气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带着点熟稔,“我爸当年也在红星厂待过,三车间的。您认识陈建国吗?我爸老提他。”
孙明杰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比正常放杯子重了一分:“陈建国啊,认识。三车间的技术员,技术挺好的。后来……出事了。”
“我爸说陈建国是被人坑了。”方卉盯着孙明杰的眼睛,“孙老师,您当年在厂办管档案,改制那阵子的事您应该清楚。陈建国那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孙明杰的右手从桌面上挪下去,搁到了膝盖上。方卉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在心理咨询室里,手往下收往往意味着谈话对象开始防御了。她没急着追问,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等孙明杰自己开口。
“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孙明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会儿厂里乱得很,改制方案改了好几版,文件堆得跟山似的。陈建国那个案子是上面定的调子,我们厂办就是经手走个流程。”
“上面是谁定的调子?”
“法院定的,还能是谁。”孙明杰又推了下眼镜,指尖在镜框上多停了一秒,“我就一个管档案的,领导让归档我就归档,别的事我插不上话。”
方卉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亮着一条陆峥发来的消息:“问他在红星厂时跟钱永福的关系。”方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抬头笑了一下:“孙老师,您认识钱永福吗?今天早上我还看见您跟他一块儿在驾校坐着呢。”
孙明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他盯着方卉看了三秒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孙老师,我不是来查学生的,我实话跟您说吧,我是来查张敬之的。”方卉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换了一张照片——张敬之坠楼那天晚上的监控截图,画质很糊,但能辨认出楼道拐角处站了个人影,身形跟孙明杰对得上,“去年秋天钱永福介绍您去驾校当兼职理论教员,一个月多挣三千多块钱。驾校那块地皮是钱永福批的,您跟钱永福之间不止是驾校这点交情吧?”
孙明杰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关上了,回来的时候步子明显慢了,像是腿上灌了铅。他坐回椅子上,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拿手指头按了按鼻梁上被镜架压出来的两个红坑。
“张敬之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场。”方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高天阳在走廊拐角看见你了。”
孙明杰猛地抬起头:“高天阳?他不是——”
“死了,上礼拜的事。你知道是谁动的手。”
孙明杰不说话了。他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骨节发白。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跑圈,体育老师的哨子声一下一下地响。
方卉没催他。等了将近一分钟,孙明杰才开口,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我那天晚上是去找张敬之交材料的。钱永福让我把一份文件带给张敬之,说是‘深海’计划一个外围课题的结题报告,必须张敬之本人签收。我到了他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我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嗓门挺大。张敬之在跟人吵,说‘你这不是让我造假吗’‘数据有问题我不能签’。”
“跟他吵的那个人是谁?”
“我一开始没听出来。那人声音压得低,但吵到后面嗓门也大了。我站在门外听了两三分钟,越听越不对劲,那人的声音我肯定在哪儿听过。后来吵到最激烈的时候,那人骂了一句‘你以为你还能在院里待几天’,这句话里带了个口头禅——‘你以为’三个字连着说了两遍。我才想起来,那是周远。沈知言实验室那个周远,张敬之推荐进组的那个。”
“你确定是周远?”
“确定。周远那人有个毛病,说话一着急就重复‘你以为’。我跟他一块儿开过几次课题协调会,他每次跟人争辩都这样。”孙明杰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搁在大腿上,拿手搓了两把裤子,“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六分钟,里头忽然没声了。我探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窗户开着,张敬之不在屋里。周远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我,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我吓坏了,转身就跑,东西也没交成。第二天听说张敬之坠楼,我把那份结题报告烧了,一个字没敢往外说。”
方卉把手机录音键点了停止,又打开记事本,一边记一边问:“周远当时手里攥的东西,你看清了吗?”
“没看清,但不大,一只手能攥住。像是U盘或者印章之类的。”
“张敬之的办公室里有没有印章?”
“有。他有个私章,平时签报销单用的,搁在办公桌左手边抽屉里。”
方卉把这几条记下来,合上本子看着孙明杰:“孙老师,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我可以不往外说。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周远现在在德国,他在‘蝰蛇’那边有人罩着。你不一样。高天阳死了,苏蔓死了,钱永福能活多久?”
孙明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钱永福让我今天下午去驾校,说有人要见我。”
“谁?”
“他没说。但我猜是那个叫阿KEN的。钱永福跟我提过一嘴,说阿KEN最近在找‘信得过的人’帮忙办点事。我问什么事,他说去了就知道了。”
方卉把笔搁下,看着孙明杰的眼睛:“你去不去?”
“我敢不去吗?”孙明杰苦笑了一声,“钱永福那人你知道的,翻脸不认人。我要是不去,他回头在驾校那边把我辞了不说,万一再往我身上安个什么……”
“你去。”方卉站起来,“但你得带着我们的人一块儿去。阿KEN让你办什么事,你就应下来,回头告诉我们。”
孙明杰把眼镜重新戴上,点了点头。方卉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孙老师,还有一件事。陈建国当年的事,你在厂办管档案,你心里最清楚。那个案子是被人做了局的,张敬之当年就想给陈建国翻案,只是没来得及。”
孙明杰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方卉从七中出来上了陆峥的车,把录音笔往中控台上一搁:“录了十七分钟,后半段全是干货。”
陆峥把录音笔拿起来听了一遍,听完之后给老鬼打了个电话:“老鬼,孙明杰交代了,张敬之死的那天晚上跟他吵架的是周远。周远逼张敬之在一份数据造假的报告上签字,张敬之不肯,两人在办公室吵起来了。孙明杰走的时候张敬之还在屋里,第二天人就没了。”
老鬼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周远逼张敬之签字,签的是‘深海’计划的关联课题。如果张敬之签了,那份假数据就会混进‘深海’计划的核心数据库。周远在德国,远程操纵孙明杰送材料,这说明‘蝰蛇’在‘深海’计划里埋的钉子不止张敬之一个人。”
“张敬之死后,周远去了德国。他在德国做什么?”
“我让人查了,周远在德国弗劳恩霍夫研究所挂了个客座研究员,搞的是卫星导航信号处理。跟‘深海’计划的核心技术有重叠。”老鬼的声音沉下来,“陆峥,周远不是跑路,他是带着‘深海’计划的部分数据出去接着干的。张敬之没签的那份报告,周远手上很可能还有一份原始数据。他人在德国,用那边的设备继续算,算出来的东西跟‘深海’计划的核心成果高度接近。”
“等于说‘蝰蛇’通过周远在境外搞了个‘深海’计划的影子项目。”
“对。而且周远能出国,背后有人给他办手续。这人的能量不小,至少得在江城人才引进的审批环节上说得上话。”
陆峥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方卉把孙明杰下午要去驾校见阿KEN的事说了,陆峥想了想:“你让孙明杰去,但得带着定位器。马旭东那边能弄到微型定位贴片,让他贴在鞋底夹层里。阿KEN让孙明杰办的事,多半跟沈知言有关。孙明杰是钱永福的人,钱永福又是‘蝰蛇’的外围,这条线正好顺藤摸瓜。”
下午四点,孙明杰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到了顺通驾校。方卉把车停在驾校对面一条巷子里,马旭东在后座盯着监控屏幕——孙明杰鞋底贴片传回来的定位信号在驾校综合楼二层停了,位移很小,说明人一直在同一个位置没动。
“上了二楼,进了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马旭东拿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间办公室是驾校校长的,平时不对外。钱永福是驾校的投资方,他那间办公室常年空着,就偶尔来坐坐。”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监控屏幕上孙明杰的定位信号动了,从二楼下来,往驾校停车场方向走。过了五分钟,孙明杰给方卉发了条消息:“阿KEN让我明天去沈知言实验室送个东西。他说是‘定期维护设备’,让我换个工牌进去。”
方卉把消息念给陆峥听。陆峥在后座靠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换工牌进去?这说明阿KEN已经有实验室的准入权限了。他手里有能用的工牌,但工牌上的人脸对不上。孙明杰脸生,换上工牌混进去,门禁刷脸那关过不去。”
“那阿KEN让他怎么进?”
“孙明杰是七中的老师,七中跟沈知言实验室有科普合作,每年带学生去参观两三次。孙明杰有正规的出入权限,不用换工牌。阿KEN让他‘换个工牌’,意思是让孙明杰拿别人的工牌进去,这样监控拍到的是工牌上的名字,查起来找不到孙明杰头上。”
“那工牌是谁的?”
“等孙明杰把工牌拿到手就知道了。”陆峥拿起手机给林小棠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沈知言实验室有安排吗?”
林小棠秒回:“下午有一场科普讲座,七中过来一个班,大概四十个学生。讲座完了之后参观实验室。”
陆峥把手机递给方卉看了一眼:“阿KEN挑明天下午动手,就是看准了人多乱。孙明杰混在学生里进去,工牌一刷,门一开,里头干的事谁也不知道。”
“那怎么防?”
“让小棠明天把沈知言支走。科普讲座照常开,但沈知言本人不在实验室,阿KEN安排孙明杰进去送东西,东西往哪儿放?他们的目标到底是人还是设备?”
方卉想了想:“阿KEN让孙明杰‘送东西’,送的东西很可能是个装置——往实验室的服务器上插的硬件木马之类的。阿KEN的人进不去,得靠孙明杰把东西带进去插上。”
“那就让孙明杰带进去。”
方卉愣了一下:“你让他真插?”
“插。马旭东给他准备一个假的,外形做得跟阿KEN给的一模一样,里面的电路换成信号追踪器。阿KEN让孙明杰插在哪儿,孙明杰就插在哪儿,插完了我们的人在外面盯着信号,阿KEN的人一旦连上来读取数据,定位就锁死了。”
当天晚上,马旭东连夜赶了个假硬件木马出来。外壳是从旧U盘上拆的,电路板拿3D打印机打的,里头嵌了块纽扣大的信号追踪芯片。孙明杰拿到手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能行吗?被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不了。他让你插上去,你插上去就走人,后面的事跟你没关系。”马旭东拍了拍他肩膀,“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插上去之后别回头,别多看,该干嘛干嘛。七中的科普讲座你照常讲,讲完了带着学生从实验室出来,剩下的事我们接手。”
第二天下午,七中一个班的学生浩浩荡荡进了沈知言实验室。孙明杰带着学生进了报告厅,讲座照常进行。林小棠在实验室那头把沈知言支去了隔壁楼开会,服务器那间屋子的门照常锁着,但马旭东提前把锁芯换成了远程控制的——孙明杰只要刷工牌,门就开。
讲座进行到一半,孙明杰借口上厕所出了报告厅。监控里能看见他沿着走廊走到服务器机房门口,从兜里摸出一张工牌刷了一下。门开了,他进去待了大概四十秒,出来的时候手插在裤兜里,快步走回了报告厅。
马旭东在街对面的车里盯着屏幕。孙明杰插上去的假木马信号正常,就等对方连上来。等了将近一个钟头,屏幕上忽然跳了一下——有外部信号试图连接假木马的IP地址,来源IP经过三层跳板,但第三层跳板的服务器物理地址被马旭东追踪到了。
“锁定了。”马旭东一拍大腿,“城东一个数据中心,注册企业是‘江城云创科技’,法人钱永福。”
陆峥拿起手机给老鬼打了电话:“老鬼,阿KEN的人动手了。钱永福名下的云创科技在城东数据中心租了机柜,从那个机柜连出来的IP刚才访问了假木马。”
“抓人。”老鬼的声音斩钉截铁,“钱永福那边现在可以动了。孙明杰的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假木马已经拿到手,证据链齐了。”
“那行,我调人。你让孙明杰明天来档案馆一趟,走正式程序做个笔录,把他知道的张敬之案的情况写清楚。另外——”老鬼顿了顿,“陈默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陆峥看了眼桌上那张红星机械厂的老照片:“今天。再拖下去他那边跟阿KEN绑得更紧,到时候想拉都拉不回来。”
“你拿什么说服他?”
“张敬之的申诉材料原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张敬之申请重审陈建国案,建议启动再审程序。陈默看了这个就知道,他爸的案子在张敬之那儿从来没被当成铁案。”
老鬼沉默了一下:“你打算怎么把东西给他?”
“约他出来,当面给。”
“他要是动手呢?”
“他要是想动手,早就动手了。苏蔓死之前跟他通过电话,说了一些关于陈建国案子的话,陈默到现在没来找我对质,说明他在犹豫。犹豫的人有救。”
当天晚上,陆峥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红星机械厂的老照片,有你爸。想看的话明晚八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江城东湖边上一家茶馆,二楼有个半敞的包间,窗户对着湖面。两个人当年在警校念书的时候,周末常来这家茶馆喝茶,一坐一下午。陈默回了两个字:“几点。”
“八点。”
陈默到的时候陆峥已经泡好了一壶普洱。陈默穿的是便衣,没穿警服,推门进来在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照片和那封申诉材料。
“你搞什么名堂?”
“你先看。看完了咱俩再说话。”
陈默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头在陈建国脸上停了停。他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张申诉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本人时任审判长,对此案负主要责任”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
“张敬之写的?”
“他死之前两周写的。申诉材料压在案卷里,去年才被翻出来。”
陈默把那张纸搁在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看着陆峥:“你拿这个给我看,想让我干什么?”
“让你知道你恨错了人。张敬之没想害你爸,他在替你爸翻案。”
“翻案翻到人死了也没翻成?”
“所以他死了。‘蝰蛇’杀的。周远逼他签假报告,他不签,人就没了。”陆峥把高天阳的信放在桌上,“你自己看。高天阳亲眼看见的。”
陈默把信拿起来读了。读到一半的时候他呼吸明显粗了,读完了把信往桌上一拍:“你现在才给我看这些?”
“我今天才拿到。”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你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什么?”
“信不信我今天晚上是带着任务来的。”陈默拿手指头点了点桌上的信,“阿KEN让我来探探你口风,看你手上到底有多少东西。”
“那你回去怎么交代?”
“看我想怎么交代。”陈默把申诉材料和信叠好塞进自己包里,“这两样我带走。”
陆峥没拦他:“你带走可以。但你得知道一件事——孙明杰已经全交代了。周远在张敬之死的那天晚上出现在现场,他逼张敬之签假数据。孙明杰做了笔录,钱永福今天下午被老鬼的人带走了。”
陈默脸上的笑没了:“钱永福被抓了?”
“半个小时之前的事。云创科技的机柜也被端了。”
陈默坐在那儿没动,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陆峥说了一句:“阿KEN让我明天去趟城北的物流园,说有一批‘设备’要转运。我要是明天带人去查,查出来货是‘蝰蛇’的,我算不算立功?”
陆峥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算。但你得把货截下来,人得扣住。”
“人扣住可以,但我有个条件。”陈默转过身来,“我爸的案子,重审。”
“老鬼已经在走程序了。申诉材料递上去,法院那边只要接,我这边可以出证。”
陈默伸出手来:“成交。”
陆峥跟他握了个手。陈默手劲儿挺大,攥得陆峥指头咔吧响了一声。
“你轻点。”
“不轻点你记不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