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底下的熊奎、侯勇二人一眼瞥见走近的李海波,当即抬手招呼,热情示意他过来落座,“波哥,来了,快坐,整两口再说!”
李海波顺势走过去拉过板凳坐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门,随口问道:“今天你们俩怎么没去上班?”
侯勇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满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上个毛线班!李主任一大早就带着76号一众核心高层奔赴金陵出差了,听说短时间内回不来。”
他嗤笑一声,继续吐槽:“如今76号明面上丢给张瘸子主持大局,那老滑头压根不管事,整个76号根本没人管,去了也是瞎耗时间。”
李海波闻言微微一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侯勇口中的张瘸子,指的是张叔张大鲁。
他转头看向一旁闲散喝酒的熊奎,“瞎子,既然没事,怎么不去给你爹搭把手?坐在这儿偷懒看热闹?”
熊奎闻言咧嘴一笑,“我去干嘛?我又不会酿酒,去了也是添乱。
再说了,不是有那兄妹两在帮忙吗?
人家跟着驼子叔干了两年,手脚麻利、经验十足,手艺说不定比我爹还好。”
一旁的侯勇也跟着搭腔笑道:“他爹今天格外较真,非要从头到尾亲手走完一整套酿酒工序。
驼子叔也盯着不放,俩人较着劲,非得亲眼确认他手艺靠谱,以后才能安心把这间酒坊转让给他。”
李海波点点头,望着院中忙碌的身影,笑着调,“瞎子,说真的,你爹好好的算命先生不当,干嘛非要折腾开什么酒坊?
酿酒可是体力活,他这把老骨头受得了吗?
他以前装瞎子算命,动动嘴就赚钱,可比开酒坊轻松多了。”
熊奎无奈摊手,“现在这世道,算命的营生也不好干了。
再说咱们如今不缺钱,他一大把年纪也该好好享福了。
可我爹天生闲不住,非要找点事折腾。
刚好驼子叔全家要迁去澳岛,酒坊空了出来,他想接手就由着他。
反正就是个小酒坊,再亏也亏不到哪里去。”
李海波闻言嗤笑一声,“狗屁的闲不住,别人不清楚,我还不知道你爹那点如意算盘?
他就是个老酒鬼,嗜酒如命那种。
自己开个酒坊,图的就是自己喝酒方便,赚不赚钱另说,最起码能天天敞开喝个痛快!”
这话一出,熊奎和侯勇顿时哄笑出声。
熊奎无奈地摇摇头,“还是波哥看人准,一眼就把我爹那点小心思扒得底朝天。
说实话,我早看出来了,自打谭老头来上海,他直接搬来酒坊住的时候我就懂了。
什么老友情深,搬过来跟老兄弟相伴养老,全都是幌子,他就是馋这一口纯粮酒。”
侯勇端着酒碗轻笑,接过话头:“可不是嘛。
如今谭老头跟着板鸭去了澳岛享福,驼子叔一家也打算搬过去安家。
老家伙全都走了,唯独你爹半点动身的意思都没有,哪里是什么念旧,分明舍不得这口酒。”
李海波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抬眼扫过小院,望着一旁有条不紊忙活的老瞎子,低声开口:“瞎子,真不劝你爹去澳岛?
咱们兄弟大部分产业都安置在那边,不少老朋友也都迁过去了,他过去不会孤单,还能帮着照看自家的产业。”
熊奎摇了摇头:“我劝不动,他死活不肯去,总说受不了那边的气候。
我猜,怕是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正说着,郑驼子走了过来,拿起桌上的酒碗猛灌一大口,抬手擦去胡子上沾着的酒渍:“老瞎子确实懂酿酒,再加上这对兄妹搭把手,酿出合格的米酒应当不成问题。”
李海波问道:“驼子叔,这兄妹俩也是好帮手,你真不打算一并带去澳岛?”
郑驼子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不带了,说起来心里还真舍不得。
还记得他们刚来那会儿,兄妹俩瘦得皮包骨头。
大冷天,妹妹脚上连双鞋都没有,哥哥双手冻得全是冻疮,一家四口眼看就要饿死。
我拿出四块大洋把孩子留下,还给他们全家安排了一顿饱饭。
当初我跟孩子父母说好,什么时候凑够四块大洋,随时可以回来把孩子领走。
这一晃两年多过去了,兄妹俩手脚勤快,帮了酒坊不少忙,人也长大了。
你看那小子,如今长得多壮实,姑娘也出落得清秀水灵。
就是不知道他们爹娘当年有没有平安回到浙东,现在有没有攒够四块大洋。”
李海波眉头微挑:“万一他们父母不在人世了呢?又或者,他们干脆不打算回来赎孩子了?”
郑驼子叹了口气:“你不懂,天下做父母的心呐。
只要他们还活着,只要攒够了钱,他们一定会回来寻孩子的。
当年你们是没看见呐,孩子母亲临走时哭得肝肠寸断。
骨肉分离的场面,现在回想起来,心里都堵得慌。”
他转头看向熊奎,郑重叮嘱:“小瞎子,将来要是有一天,孩子爹娘拿着四块大洋找上门,你们可一定要放人呐。”
熊奎一拍胸脯,满口应下:“驼子叔放心。
只要真是他们亲生父母找来,就算拿不出钱,我也会把孩子交还。”
“那就好。”
侯勇在一旁插话:“驼子叔,你心肠这么好,当年为啥要把孩子留下,不直接拿出四块大洋,放他们全家走?好歹都是浙东老乡。”
“你不懂。” 郑驼子缓缓说道,“当年我要是不把两个孩子留下来,这一家子恐怕都活不下去。”
李海波缓缓点头:“是啊,说不定早就饿死了,或是被父母卖到别处去了。”
众人闻言,一齐默然叹气。
“这该死的世道啊!”
李海波摇了摇头,左右扫了一圈,开口问道:“怎么不见水根哥?”
“还不是你们上次说的去澳岛建立新帮派的事?今天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租界联络青帮的老兄弟,问问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一块去澳岛的。”
李海波神色一沉:“这事得抓紧。听说樊老虎从广省带过去不少人手,我们要是动作慢了,就要落于下风,往后做什么都比人家慢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