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身穿,缓步而来,步履从容不迫,裙摆轻曳拂过青石地面,
一身海棠色的霞罗长衫撞进这满园菊色中,格外醒目。
“臣女窦明昭,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圣安。”
不少闺女和诰命贵妇的目光都落到她脸上,眼底掠过惊艳之色,有人低声赞叹,
“一直都只是听说,亲眼见到,果真绝色!”
“怪不得太子殿下格外宠爱她,都认了亲,还不舍得放其回窦家,与家人团聚。”
齐鸢儿与苏巧巧面面相觑,也是被惊艳到了,都说她窦明昭好看,但人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能好看到哪去?
亲眼瞧见,可真是明艳又不失妩色,肤若凝脂般,海棠色的裙子穿她身上竟格外光彩照人!
她二人偷偷看向王焕云,眼神多少有些奇怪,
要说容色第一,清和县主确实逊色几分,但她们可不敢说。
议论声传进王焕云的耳朵里,她的表情僵硬,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妒意,
尤其是周围女眷看向锦瑟的眼神都带着多多少少的惊艳,这更让她无法接受,明明她才是陛下亲自赐婚的东宫良娣!
这场赏菊雅集,姑母是设给她的。
锦瑟竟故意穿得这么狐媚,来抢她的风头!
“狐媚贱人!”
王焕云按捺不住心头火气,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过去。
齐鸢儿和苏巧巧挨在一起,嘘了一声,一副瞧热闹不嫌事大的暗暗兴奋之色。
那边,
王皇后坐于主座之上,一身凤袍端庄大气,鬓间的东珠凤簪更衬得她气度雍容,
“免礼,今日不过是赏菊闲聚,不必拘谨。你自东宫而来,一路辛苦了。”
王皇后笑得和善,看向锦瑟的视线也充满了慈爱,仿佛以前的不愉快都不存在一般。
锦瑟的眸色微微一凝,更加恭谨有度,
“劳娘娘挂怀。”
此时,王焕云已经来到跟前,声音尖锐,
“东宫离皇宫最近,你本该最先入宫才对,但你却姗姗来迟,莫不是心中轻慢皇后娘娘,不知道‘恭敬’两个字怎么写?”
话音落下,众人眼观鼻鼻观眼,都默契地不出声了,清和县主这是要向着窦家刚认回的女子发难,
这浑水,她们可不蹚。
王皇后慢悠悠端起一盏茶,饮得慢条斯理,不做言语。
无数道刷出门刷刷投来,有审视的、有同情的、有瞧热闹的,有冷眼旁观的,甚至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锦瑟暗暗攥紧了手心,不敬皇后,这么大的罪名扣在她头上,
看来,王焕云是恨毒了她了。
后方,青黛和斩月对视一眼,心情都有些凝重。
锦瑟的嘴角扯起一个笑来,神色从容又平静,
“县主误会了,臣女还未来得及向皇后娘娘告罪。”
只见锦瑟屈膝敛衽一礼,歉疚道:
“娘娘恕罪,臣女十分看重今日的雅集,早早就预备动身,殿下亦是十分看重皇后娘娘的雅集,故而在临行之前,特意多嘱咐了几句,这才耽搁了些许时辰。”
话音落下,四下响起细碎的抽气声,一众贵妇闺秀们彼此交换着眼色,眸中满是讶异,
这话实在太张扬了,她的胆子委实是大!
毕竟是未嫁女,这般明晃晃的抬出太子殿下,当众炫耀二人亲近,全然不顾旁人的闲话。
尤其,还是当着东宫准良娣——王焕云的面,这番话与挑衅有什么区别?
可真是……
让人不好评价。
而锦瑟的神色坦然,仿佛浑然不觉自己这一席话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因为,她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王皇后一句‘你自东宫而来’,话里话外不就是想提这个吗,与其让别人明里暗里地嘲讽,不如她自己先说了,
再者,她既然抬出了太子殿下,也是想给王皇后等人一个小小的提醒,提醒他们上回在坤宁宫发生的冲突。
既然知道她的靠山是太子殿下,怎么敢当众来刁难她的?
听到锦瑟的话,王焕云气得脸色发绿,一双眼死死盯着锦瑟,恨不得在她脸上剜出一个洞来!
“你……!”
“焕云。”
可她的话来没来得及说,就被王皇后出声打断,王焕云看到王皇后瞥来的眼神示意,不甘心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皇后淡淡一笑,看向锦瑟的目光似有深意,
“原来如此,太子有心提点你,是重视你,也是情理之中,焕云只是与你玩笑一句,不必在意,落座吧。”
一句话轻描淡写,将这场小小的龃龉风波暂且压下了。
“谢皇后娘娘。”
锦瑟再度行礼后,目光淡淡落到王焕云的身上,浅笑道:
“有劳县主关心。”
王焕云恶狠狠盯着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不知羞耻!”
她的声音很小。
锦瑟似笑非笑,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看来县主还是没长记性,上回蓄意构陷我的下场,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
王焕云的脸色骤然铁青,眼神心虚乱转,哑口无言。
突然,一道中年妇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窦姑娘口齿伶俐、容色脱俗,真是个聪慧可人儿,怪不得太子殿下惦念。”
那妇人又话音一转,话中绵里藏针,
“只是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好歹是官家贵女了,不是婢女,应当谨言慎行,恪守闺仪!”
锦瑟循声看去,说话的是王皇后身边的雍容妇人,
慕容氏,王太师之妻,也就是王皇后的娘家大嫂。
慕容氏四十出头,细长脸,颧骨略高,眉眼偏锋利,面相也颇为严肃。
她瞧人的目光也是直勾勾的,带着若有若无的审度和傲气。
尤其是望向锦瑟的眼神,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憎恶,
锦瑟的眸色微动,想来,是上回坤宁宫的事儿,王焕云受了掌掴又被下水牢,慕容氏心疼女儿,所以憎恶上了她。
锦瑟微微垂眸,浅浅福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
“多谢夫人提点,臣女自知身份有变,一言一行都该谨慎,可是在皇后娘娘面前,臣女不敢欺瞒……”
锦瑟看向她,面上依旧挂着温柔浅笑,她顿了顿,话中多了些意有所指的深意:
“承蒙夫人提点,官家贵女自是该教养得体,臣女断不会把‘没有’说成‘有’,万一说了假话牵连旁人,那就不好了。”
她的语气依旧是恭顺的,但内里也藏了锋芒。
慕容氏的脸色微沉,把‘没有’说成‘有’?‘教养得体’?‘牵连旁人’?
这贱蹄子,她竟敢阴阳怪气焕云!
王焕云起初是疑惑的,并没听出来,但是见母亲的脸色不好看,她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像是被戳中痛处一般,气得脸色青白交加。
这贱人!
当着母亲和姑母的面,她居然敢当众讽刺,竟然说她上回是污蔑,还敢说她没有教养?
不就是仗着太子殿下,好不嚣张!!
王焕云暗暗咬牙,锦瑟这贱人不就是仗着太子才这般目中无人吗?
也不想想,谁才是以后东宫的主人!
她可是东宫良娣,这贱人在她跟前只有俯首下跪的份儿,
看这贱人能得意多久?!
慕容氏气得笑了声,一连说了两个好,
“好……好啊,窦姑娘果真明白事理。”
这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锦瑟微微颔首,
“多谢夫人夸赞。”
慕容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王皇后端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却掠过一丝晦暗,以及轻蔑。
不过是个仗势压人之鼠辈,登不上什么台面,
锦瑟如今是仗着太子,却不知她心心念念的前程未来,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够了,不必再多言,入座赏花去。”王皇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告诫。
毕竟娘家嫂子,她得出面护着。
“是。”
锦瑟也不再多言,退下去寻自己的席位。
青黛和斩月对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真是火药味十足啊!
青黛心中更是佩服锦瑟的大胆,她居然连王太师的夫人慕容氏都敢怼回去,
而那些围观的众人都是云里雾里的,没听明白锦瑟和慕容氏说得是什么,
她们不知道那件事,自然个个稀里糊涂。
锦瑟入了席,姿态稳稳坐下,纤眉微微上挑一下,
慕容氏毕竟是王太师之妻,朝中命妇无出其右。走到哪都是被捧着敬着。
今日在她这吃了瘪,瞧那脸色,气得不轻啊、
活该,谁让她教女不善!
教出个这个跋扈欺人的女儿来。
且看来,母女两个都是不讲理的货色,明明是王焕云先污蔑她偷盗在先,且还将她下了水牢,一副要整死她的架势,
怎么轮到自己,就百般委屈的恨上了?
什么东西!
说到慕容氏,虽说王家子嗣丰茂,子女多达十数人,但其实慕容氏只有三个儿女。
长女王焕清早就出嫁,五女王焕云任性刁蛮,唯有一个儿子,就是那个又残又傻的王六郎了。
王家唯一的嫡子有毛病,庶子却个个正常,
所以,也难怪她一副面相不好惹的凶相,
过得不好呗!
“我的心都怦怦跳!”青黛攥着帕子,小声说。
锦瑟摇头轻笑,
“没事,人善被人欺,越是怕,对方越是嚣张,让我说了这么几句,想来王焕云她也不敢再过来找茬了。”
席上首位,一道老迈的声音响起,
“是个厉害的丫头,难怪焕云吃了亏,可再怎么样,都是年轻人之间的龃龉,你身为长辈,又掺和什么?”
“被小辈下了面子,说我王家没有教养,高兴了?”
话声指责,刺向慕容氏。
慕容氏脸色一白,垂眸抿唇,不敢辩驳,
“我……我只是气不过……”
那老夫人冷哼一声,目露锋芒,
“一个小丫头片子,有的是法子调教,也值得你这王家主母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