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苑深处的一丛墨菊开得极好,紫黑花瓣层层叠叠,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如绸缎般的柔光。
“王太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侍茶宫婢先发现王太夫人的不对。
王皇后和慕容氏都紧张看去,“母亲,您的脸上这是……快……快传太医!”
只见,王太夫人的脸上、脖颈泛起一片细密的红疹子,皮肤迅速泛红,骤然的不适袭来,王太夫人皱起眉头,刺痒难耐。
周遭一阵惊呼,大伙都被这突发的意外吸引了注意力,
锦瑟闻声赶来,好奇看去,她一眼就看到了王太夫人起红疹子的样子,
“太夫人这是过敏了吧?”她说。
王皇后抬眼看去,疑惑拧眉,
“过敏?”
这时,王太夫人摆了摆手,
“无碍。”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身旁嬷嬷立刻取瓶,道出其中的药丸子,并送上茶,
王太夫人不慌不忙用水服下,并用凉帕沾了沾脸,缓和之后,她的脸上挂着淡笑,语气也是轻描淡写,
“无妨,诸位不必挂怀,这人上了年纪,身子也愈发弱了,从前我只对几类野花过敏,原以为菊花不碍事的,
谁料今日靠近这墨菊,竟有了反应,不过老身常带着过敏药物,没什么大碍,些许小事,莫要扫了大伙赏菊的雅兴。”
说完,她示意侍女退到一边,
“也不用劳烦太医了。”
王皇后仍有担忧,但是见母亲执意如此,也只好作罢,
“是啊,母亲以前从不对菊花过敏的,这满园的菊花都没事,怎么偏偏到了墨菊这……”
“许是墨菊的花粉不一样吧,母亲没事就好。”慕容氏道。
周遭一众命妇纷纷出言关切,七嘴八舌的问候,簇拥着王太夫人和王皇后远离墨菊花丛,入亭中休息。
锦瑟的目光静静落向那墨菊花丛,这墨菊开得盛艳,这同样是菊花,别的花不过敏,墨菊就过敏?
好生奇怪。
不远处,王焕云死死抿着唇,眼底藏着慌乱和气恼,她派人将石青粉末碾成细粉,又兑了水,喷洒在墨菊花瓣上面,肉眼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本是想让锦瑟中招,即使事发,也可以说是花粉过敏,与她、与姑母没有任何关系。
没想到,祖母怎么对墨菊的花粉过敏?
见锦瑟仍旧站在墨菊花丛前,王焕云一怔,面上又浮起期翼,
摸啊,快摸啊,
只要她轻轻摸一下,势必中招!
窦明雪说了,锦瑟只要触碰石青粉末,脸就会肿成猪头,雅集上全是命妇贵女,她一准丢尽颜面!
那边,锦瑟走近了些,抬手好奇地摸向墨菊,
王焕云紧张地攥紧帕子,兴奋难耐,她摸了!
可是在即将碰到墨菊的那一刻,锦瑟的手顿住,犹豫间又收回了手,
“既然墨菊的花粉更容易使人过敏,那我们也该远离才是。”
说罢,锦瑟带着青黛和斩月,头也不回地走了。
浓密的花丛之后,王焕云的眼神黑得渗人,低低咬牙骂了句:
“狡诈贱人!”
一场小小的意外,并不足以打断了这赏菊雅集,贵女命妇们纷纷落座,锦瑟在席位靠后的位置,毕竟六品官之女嘛。
她并不介意,甚至喜闻乐见,正好她也想离那姓王的几人远远的,在后面角落里不被人注意才好。
席面上,王皇后与几名命妇说着话,锦瑟端坐着自顾自饮茶,桌上放着冷盘和秋果,
锦瑟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到前方席位上的侯淮竹身上,
侯淮竹心不在焉,眉尖仍拢着似有似无的愁绪,今日她的母亲镇国公夫人也来了,正与王皇后等人寒暄说着话。
想到刚才侯淮竹的恳求,锦瑟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的微光。
这时,也不知道是谁将话题引到了锦瑟的身上,
“要说京中最新鲜的事儿,就是窦家那位走丢多年的二女儿,兜兜转转,竟被东宫买去做了婢女!
且听说是个有福气的,颇得殿下的喜欢,前些日子刚刚认祖归宗,入了官家女眷的行列。”
“听说,也要参加这回选秀,这缘分呐!真是说都说不清!”
话音落下,席间不少道目光,齐刷刷落到锦瑟的席位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打量。
锦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那妇人分明是得了王皇后的授意,将她捧为众矢之的!
恐怕,来者不善……
王皇后的唇角噙着雍容温和的笑意,
“古人道,孔雀落于尘泥,亦不掩翎羽风姿。窦家二姑娘就是如此,纵使曾经沦落为婢,但容貌出挑,聪慧有加,亦是能出人头地,此番选秀,倒是可以好好的看一看了。”
锦瑟起身,屈膝行礼,
“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听到王皇后这么说,命妇们那些人精岂能听不出来,恐怕这窦家的二姑娘定是会入选的了。
慕容氏的面上端起笑来,佯装好奇,语气平和地问:
“听着实在感慨,好好的官眷嫡女,竟沦落为婢,好生可怜,窦二姑娘从前为婢时,都要做那些活计?洗衣洒扫,搬抗烧柴?想必尽是些粗活,吃过不少苦头吧?”
锦瑟看去,慕容氏表面是在关心,实际唇角的笑意多少有些戏谑,
关心她为婢时候的辛苦是假,一再提起她曾是干粗活的贱籍才是真,
想逼她窘迫难堪?
王焕云端起蜜酒,不怀好意地笑了,贱婢就是贱婢,
“对了,窦妹妹可识得字?莫不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吧?”
她也追问。
其他人都默契地没有出声,只是看锦瑟的眼神古怪了些,自然有人听得出这是刁难,
可王氏母女说话,她们又怎敢贸然插言?
气氛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侯淮竹朝着锦瑟的方向看去,眼神里多了些同情,王焕云此人性情嚣张跋扈,且锱铢必报,被她缠上,那窦家二姑娘也是倒霉。
而齐鸢儿和苏巧巧互相挤眉弄眼的,示意有好戏看!
青黛和斩月对视,都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到了凝重,王家人怎么没完没了?难道他们就不顾及东宫吗?
锦瑟抿唇想着如何应对,思量间,她抬起眸,神色平和地扫向众人,态度不卑不亢,
“回夫人的话,臣女自幼在东宫为婢,确实少不了做洒扫劳作的活计,但是夫人有一句话说错了,臣女并不觉得自己可怜,相反觉得庆幸。”
王焕云觉得此话滑稽,下意识讽刺:
“切!贱籍出身,你庆幸个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