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栖云阁的书房里烛火已熄了。
卧房之中,床头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帷帐之内的一方天地,元翘侧卧在阮明彦身侧,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可那些白日里说过的话,此刻像潮水一般涌回她的脑海。
她在对阮明彦说,自己在慈恩寺时做了一个梦,梦见南都暴雨、抚州决堤、百姓流离失所。
那番话本是信口胡诌,是她为了试探阮明彦对水患一事的态度而编造出来的借口。可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夜真正入了梦,她竟真的梦见了那一幕。
梦里,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暴雨倾盆而下,昼夜不息。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和树木,咆哮着冲垮了堤坝,吞噬了田野和村庄。
她站在高处,眼睁睁看着下方的房屋在洪水中坍塌,看着人们在浊浪中挣扎呼号,却什么也做不了。
画面一转,她又看见了阮明彦。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队人马,正沿着泥泞的道路向南行进。
那是南下赈灾的队伍。
可就在这时,前方忽然涌出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面黄肌瘦,眼中满是绝望和愤怒,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有人在高喊,有人在哭嚎,有人跪倒在地,有人却抄起了石块和木棍。
混乱之中,她看见一块石头砸中了阮明彦的马匹,那匹马受惊扬起前蹄,将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无数人蜂拥而至,甚至有人趁乱欲行凶!
“殿下!”
元翘猛地从梦中惊醒,整个人几乎是弹坐起来的。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寝衣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仿佛还沉浸在方才那个可怕的梦境之中,尚挣脱出来。
“怎么了?”
身侧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肩膀。阮明彦不知何时也已经醒了,他撑起身子,借着床头那盏昏暗的小灯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和担忧。
元翘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妾身……妾身做了一个噩梦。”
阮明彦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多问,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手掌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力道沉稳而温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别怕,只是个梦罢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初醒时的低哑,却格外令人安心,“孤在这儿。”
元翘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月麟香,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和心跳,过了好一会儿,她那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可她攥着他衣襟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般。
分明只是逢场作戏,可如今,连个梦也能将她真的吓着……
阮明彦没有催促她,只是耐心地抱着她,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直到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才低声问道:“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元翘沉默了片刻,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双眸子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惶,声音也有些发涩:“妾身……又梦见抚州了。”
阮明彦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回不一样。”
元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妾身梦见南都泄洪,抚州的堤坝没有撑住,洪水冲垮了下游好几个村子。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然后妾身看见殿下骑马南下赈灾,路上遇到了流民围堵,马匹受惊,殿下从马上摔了下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发颤,眼眶又一次泛红。
阮明彦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看着她眼底那抹真切的恐惧和担忧,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认识元翘的时间不算长,但他很清楚她的性子。她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大惊小怪的人,更不是会用这种方式来博取关注的人。她既然接连两次提到同一个梦,并且每一次都表现出如此真实的恐惧,无论瞒着他什么事,都说明这件事在她心中分量极重。
而他,心中那个猜测,或许是真的。
“好了,好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只是一个梦,孤这不是好好的么?莫怕,孤在呢。”
元翘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她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一个梦。
前世她虽然身在府中,却也隐约听说过一些传闻,太子南下赈灾途中遭遇变故,虽未致命,却也吃了不小的亏。
那时她自顾不暇,又位分低微,哪里能知道更多的事,可如今她是太子承徽,是太子府最得宠的,自然能插手一二。
她不知道那个梦究竟是巧合,还是某种征兆,但她不敢赌。
阮明彦是她最大的靠山,她再怨他恨他,他也不能死。
“殿下。”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他,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种少有的坚定,“妾身知道,梦终究是梦,做不得数。可妾身心里实在不安,若是可以,殿下能否让人提前查验一下抚州的堤坝?就当是求个心安,好不好?”
阮明彦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在颊边的碎发,低声道:“好,孤明日便让人去查。”
元翘闻言,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稍稍落回去几分。她知道,以阮明彦的性子,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去做。
“睡吧。”阮明彦扶着她在枕上躺好,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自己也重新躺了下来,侧过身,将她揽进怀里,“有孤在,什么都不用怕。”
元翘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颗慌乱了一夜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下来。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再做梦。
而阮明彦却没有立刻入睡。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目光深沉。
能让元翘接连两次做同样的梦,且每一次都恐惧至此——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明日一早,他便要让墨书派人南下,仔仔细细地查一遍抚州的堤坝。若当真无事,那便最好;可若有事……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
那便是有备无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