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檐下雨声不绝于耳,滴滴答答扰得人心烦意乱,今晨总算停了。
元翘起身,见窗外透进来的光比前几日明亮许多,连带着心情也松了几分
青黛端着水盆进来,脸上也带着一丝笑意:“承徽,天放晴了,院子里的积水都退了。”
元翘“嗯”了一声,起身洗漱更衣,走到廊下时,果然看见院子里一派忙碌景象。
几个小厮正用竹扫帚将积水往沟里扫,姜颂年指挥着两个丫鬟将被风雨打落的花枝修剪干净,又让人把倒伏的花盆扶正,重新培土。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映出一片亮晃晃的光泽。
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清新而湿润。这本该是一个让人心情舒畅的早晨,可元翘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又涌上来,她忍不住想,南都的雨,停了吗?
阮明彦上一封信是三日前到的,只有一个“安”字,此后便再无音讯。
她知道他忙,也知道路上送信不便,可三日没有消息,对她来说已经足够漫长了。
青黛又端了一盏茶过来。茶汤色泽清亮,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与她平日喝的茶又不同。
元翘接过来闻了闻,微微挑眉:“这是什么茶?”
“是余白给的安神茶方子。”
青黛笑道,“奴婢照着方子煮了一回,里面加了茯苓、酸枣仁和几味清火的药材,味道不苦的,承徽尝尝?”
元翘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见自己连日来心神不宁,才特地去讨了这方子来。她不忍拂了青黛的好意,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本清香,确实不难喝,只是味道里夹了几分药味,到底不大好入口。
元翘将茶盏捧在手心里,望着院子里忙碌的人群出神。
青黛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气,却也不好说什么。
她伺候承徽这么久,知道承徽是个心里能藏事的人,可她更知道,藏得越深的人,往往越是煎熬。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日。
雨没有再下,京城的天一日比一日晴朗,气温也跟着升了上来,盛夏的气息日渐浓厚。
栖云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蝉叫得震天响,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青黛让人去买了粘竿来粘蝉,可粘完一批又来一批,怎么也清不干净,她索性也就不管了。
这一日午后,元翘正在廊下烹茶,姜颂年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带着什么消息。
她上前一步,低声道:“承徽,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来的,说是皇后娘娘请您明日入宫赏荷。”
元翘微微一怔。
皇后娘娘召她入宫?她平日里要处理后宫诸多事务,哪有闲暇理会她?如今忽然召她入宫赏花,这其中的意味,不由得她不琢磨。
“来人可有说什么?”元翘放下手中的茶则,问道。
姜颂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掌事姑姑说,皇后娘娘听闻承徽近日身子不适,正好宫中荷花开得正好,便想着请承徽入宫散散心。还说……太子殿下离京之前,曾托皇后娘娘多多照拂承徽。”
元翘的手指微微一顿。
阮明彦离京之前,曾托皇后照拂她……临行前那个夜晚,他嘱咐她若有紧急情况可凭此牌入宫求见皇后或长公主,她只以为是随口一说,可没想到,皇后真会践行。
元翘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对姜颂年道:“既然是皇后娘娘相召,自然不能推拒。你去回话,就说我明日定入宫觐见。”
姜颂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元翘手指轻轻把玩着茶盏,心中思绪纷乱。
皇后在这个时候召她入宫,是真的只是赏花散心,还是另有用意?是想趁阮明彦不在刁难她,让她乖顺些,还是想借此宣告,即便太子不在京中,太子府也不是无人可依?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得去。
次日清晨,元翘早早起了身,梳洗装扮。她没有穿太过华丽的衣裳,选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配了一件月白色的披帛,头上簪一支白玉兰花簪,整个人看起来清雅素净,既不张扬,也不失礼数。
青黛帮她整理衣裙时,低声说了一句:“承徽这样打扮,看着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元翘笑了笑,没有接话。
承徽车驾从太子府驶出,往宫城方向去。一路上元翘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景缓缓后退。
京城繁华如常,商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丝毫没有受到南都水患的影响。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宫人在此等候。元翘下了车,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绕过回廊,最终在一处荷塘边的凉亭前停下了脚步。
荷塘很大,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铺满了水面,粉色的荷花点缀其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开,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清香。
凉亭里摆着茶案和瓜果,几名宫女侍立在两侧,而皇后正坐在亭中,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正低头看着案上的一卷画册。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元翘驻足,福身行礼。
皇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团扇,朝她招了招手:“起来吧,过来坐。”
元翘起身,走到亭中,在皇后下首的矮案前坐下。宫女立刻奉上茶来,茶香清幽,是今年的新茶。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啜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元翘,语气温和而随意:“本宫听说,你近日精神不大好,可是担心太子在南都的情况?”
元翘没想到皇后问得如此直接,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回娘娘的话,臣妾……确实有些挂念。南都那边连日暴雨,殿下一人在外奔波,臣妾身在京城,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徒增担忧。”
皇后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望着荷塘中盛开的荷花,缓缓道:“太子离京之前,曾来见过本宫一面。他跟本宫说,他此去南都,旁的都不担心,唯独放心不下你。”
元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垂下眼帘,不敢接话。
皇后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温和的了然:“本宫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和事不算少。彦儿这孩子,从小便是个有主意的,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不轻易向人示弱。他能为了你特地来托付本宫照拂,可见你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
元翘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指尖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皇后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南都那边,你不必太过担心。太子做事向来稳妥,他既然敢去,便有把握全身而退。你眼下要做的,是在京城好生待着,别让那些宵小之辈有机可乘。”
元翘抬起头,对上皇后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团扇,指了指荷塘:“好了,不说这些了。今日请你来,是为了赏花的。你看那边那朵并蒂莲,开得多好……”
元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荷塘深处,一朵粉色的并蒂莲在碧绿的荷叶间亭亭玉立,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看着那朵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定感。
皇后今日召她入宫,与其说是赏花,不如说是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缓缓化开,头一次觉得皇后瞧着如此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