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边的清风裹着莲叶的香气,徐徐拂过凉亭。
元翘陪着皇后又说了一会儿话,紧绷的神经在皇后的温和态度下渐渐松弛了几分。
往日皇后恨不能让她跪个半日,好好领受中宫威仪,如今却温和得让人害怕。
正说着话,亭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内侍快步上前禀报:“启禀皇后娘娘,北海郡君求见。”
皇后闻言,眉头微微一动,随即露出笑容:“令仪来了?快请。”
元翘也连忙起身相迎。
“给皇后娘娘请安。”北海郡君在亭前行礼,礼数半分不缺。
皇后嗔道:“快别多礼了,坐罢。”
北海郡君直起身来,目光在亭中一扫,落在了元翘身上,“元承徽也来了?”
元翘连忙行礼:“妾身见过郡君。”
北海郡君微微点了点头,在皇后身边坐下,才道:“坐吧。”
皇后也抬手让元翘落座。
宫女添了一张矮案,奉上新茶和点心,紧挨着皇后的矮案,并未刻意划分尊卑之别。
北海郡君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开了口:“今日入宫,原是听说你这里的荷花开得好,没想到还邀了承徽赏荷,”
这话说得随意,但元翘隐约觉得,北海郡君的出现并非巧合,不久前才在慈恩寺得见,如今偏在她入宫的这一日“赶巧”来了,未免也太巧了些。
她心中暗自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
皇后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点破,只道:“若嫌烦,你便留下住几日,这花任你赏。”
北海郡君轻轻笑了笑,尚未接话,亭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一次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听起来有好几个人正往这边走来。
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高了半度:“柳贵妃娘娘到——二皇子府柳媵妾到——”
元翘握着茶盏的手指倏地收紧。
柳贵妃来了,还带着柳氏,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赏花。
元翘余光瞥见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端庄得体的模样。北海郡君则是不动声色地放下了茶盏,对这二位显然也不大喜欢。
柳贵妃走在前面,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头上戴着整套的赤金头面,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衬得她整个人明艳照人、气势十足。
她身后跟着的正是柳颜,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容貌娇美,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的笑,眼底的傲气却并未刻意遮掩。
“姐姐这里好生热闹。”
柳贵妃人未到,声音先到了,带着一种娇慵的笑意,“臣妾听说姐姐今日在荷塘设了小宴,便想着也来凑个趣儿,姐姐不会怪罪吧?”
皇后端坐着,笑容得体而疏离:“妹妹说笑了,本宫不过是请元承徽来喝杯茶罢了,哪里算得上什么宴席。妹妹既然来了,便坐下一起喝杯茶吧。”
柳贵妃的目光越过皇后,落在了元翘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多日不见,元承徽瞧着倒是光彩依旧。”
元翘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向柳贵妃行了一礼:“妾身元翘,见过贵妃娘娘。”
柳贵妃没有立刻让她起来,而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过了片刻,这才懒洋洋地抬了抬手:“起来吧。”
元翘直起身,退后半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察觉到柳颜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和探究。
柳贵妃在皇后对面的位置落了座,柳颜则乖巧地跪坐在她身侧。
宫女奉上茶来,柳贵妃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而是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叶,慢悠悠地开了口:“说起来,太子殿下离京也有些时日了吧?也不知道南都那边的情形如何了。本宫听说,那边的雨可是一直没停过,堤坝都快撑不住了。”
这话一出,亭中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元翘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皇后正要开口,北海郡君却抢先了一步,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贵妃娘娘操心的可真不少。南都那边自有太子殿下坐镇,又有朝廷调度的物资和人手,贵妃娘娘安心在宫里享福便是,何必操心那些不该操心的事?”
柳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转向北海郡君,语气里带了几分撒娇般的嗔怪:“郡君这话说的,臣妾不过是关心太子殿下的安危罢了,怎么就成了不该操心的事了?”
北海郡君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面上难得露了冷色:“关心是好事,可有些人关心过头了,就容易变成惦记。贵妃娘娘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柳贵妃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郡君这话,臣妾怎么听不大懂?”
“听不懂便罢了。”北海郡君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看向柳贵妃,“柳贵妃如今这做派,太过张扬,该有个度才是。皇后宽容仁慈,却不是你目中无人的倚仗。”
亭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柳贵妃的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来:“郡君真是一如既往地心直口快。”
一旁的柳颜笑着开了口:“听闻元承徽对香道颇有研究?”
元翘浅笑:“不过初学,略懂皮毛罢了。”
柳颜掩唇一笑:“承徽太谦虚了。说起来,妾身对香道也有几分兴趣,改日若有机会,还想向承徽请教一二呢。”
“请教不敢当,柳娘子若有兴趣,只管登门,妾身定当扫榻以待。”元翘的语气温和有礼,滴水不漏。
柳贵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在元翘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
她忽然笑了起来,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说起来,太子殿下与二皇子是兄弟,本该亲近才是。可惜平日里各自忙着,走动得也少。如今太子殿下不在京中,元承徽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本宫和二皇子府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元翘淡声道:“多谢贵妃娘娘好意。妾身在太子府一切都好,不敢劳烦娘娘挂心。”
柳贵妃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这番话,谈得满是机锋,若说错什么,只怕要露了怯,元翘在心底叹了口气,只觉得心力交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