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被北海郡君损了几句,柳贵妃失了兴致,没坐一会儿,便领着柳颜离开了。
元翘总算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柳贵妃此番是专程为了她来的,不仅是想探探阮明彦那边的境况,更是想借机打探皇后对她的态度。
倘若皇后对她依旧如从前那般心生厌恶,亦或者她被当面惩罚皇后也置之不理,柳贵妃便不会再顾及皇后,定然趁着阮明彦不在京中,直接对她出手。
方才皇后虽未明面上袒护她,可北海郡君的态度以及皇后的默许,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元翘心中越发觉得奇怪,即便阮明彦在出发之前同皇后说过,让她护着些自己,皇后对她的态度也不该转变如此之大才是。
在元翘看来,皇后能在她遇到危险之时稍帮一把,便已经算是仁慈了,可今日,皇后显然已经直接将她纳入羽翼之下。
如此单独私召她入宫,便是直接同京中那些人宣告,太子承徽如今很得皇后器重,加之先前祭夏礼上的种种,只怕往后,哪怕皇后不在,也再无人敢轻视元翘。
这背后,究竟还发生了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元翘想不明白,却也只能领受这份突如其来的庇护。
北海郡君见她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这般小场面便让你如此惊惶,往后若真遇着什么事,该如何是好。”
元翘闻言,回过神,有些羞愧地道:“妾身心性未定,让皇后娘娘与郡君见笑了。”
皇后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倒是一旁的青姑姑笑道:“承徽这话倒是见外了,您在娘娘和郡君面前乃是后辈,如何都无妨的。”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盏酥山,亲自上前摆在元翘案上,声音低了几分,意有所指道:“只是,若在人前还是如此软弱,便不好了。”
元翘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提点,不敢轻慢,伸出双手接了那金盏,恭声应道:“姑姑说的是。”
皇后头也不抬,语气淡淡道:“光听着有什么用,慕容静和秦舒尚算堪用,跟着她们多学学,免得日后在外行走露了怯,丢了太子府的脸面,累及本宫面上无光。”
这话带着几分嫌弃和不满,同她先前那副和善的模样大相径庭,却反倒让元翘心中安定下来。
这才是皇后一贯的做派,这才是她对自己该有的态度,先前那般,还真是让元翘心里慌得厉害。
见元翘被自己训了一顿,反倒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皇后眉峰一蹙,心中生出几分不满,正欲开口,边上的北海郡君已经忍不住笑起来。
她捏着团扇掩面轻笑,揶揄道:“我就说,你做不来那番温情的做派,你偏不信,瞧瞧先前将人吓成什么样了?”
皇后瞪了北海郡君一眼,冷哼一声,连带着不满地瞪了元翘一眼,这才偏开头去。
若换做是从前,元翘心中定然慌乱,可今日既已知皇后用意,自然不惧,反而觉得有些想笑。
元翘怕真笑出来惹恼皇后,清了清嗓子,压下那抹笑意,这才恭声道:“皇后娘娘用心良苦,妾身铭记在心,定潜心请教,不负所望。”
皇后微抬下巴,淡淡地应了一声,便不再理会她了,同北海郡君说起旁的事。
北海郡君止了笑意,压低声音闲谈。
二人本就是闺中密友,这许多年感情越发深厚,聚在一处时,便总有说不完的话。
元翘独自坐在一旁,只觉得这番场面熟悉得很,可与才获封承徽入宫谢恩那回相比,如今的她,被默许入座,心中也不再畏惧、不安。
她低头执起金匙,轻轻挖了一勺酥山送入口中,乳酪混着碎冰和樱桃鲜甜的果肉在口中化开,甜滋滋、凉丝丝的,仿佛沁到了心里。
青姑姑瞧着元翘这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心中那点儿隐约的不满忽的散了个干净。
太子殿下离京前,为着准备南下的事忙了整整一日,据报,他连用膳的时辰都挤不出来,不过草草应付一番便罢了。
可即便如此,太子殿下却为着这位元承徽特意抽出空,来了凤仪宫一趟。
所求不多,不过是想让皇后娘娘庇护元承徽罢了。
太子殿下自幼便是跟在陛下身边长大的,少年老成,与娘娘不甚亲厚,这么多年来,母子二人之间一直有种说不出的疏离之感,自殿下得封太子,这种情况便更严重了。
分明该是世界上最亲厚的二人,每每见面,却总似隔着千山万水,一个恪守礼数,一个茫然无措,彼此之间总也难融洽。
若是从前,太子殿下莫说是入宫求娘娘办事了,便是殿下主动示好也实属罕见。
可那一日,为了让娘娘应承下来,太子殿下竟然破天荒地拿母子情分来劝说娘娘。不是威胁、不是权衡,亦不是恳求,而是为人子对一个母亲的希冀。
他放下了身为储君的架子,也不是以儿臣的身份说出此事,而是以孩子的口吻,讲述自己对元翘的在意,期望皇后娘娘能庇护元承徽,是示弱,更是袒露心扉。
皇后娘娘这二十多年以来,一直苦苦追寻的母子之情,本以为按照太子殿下这般自持的性子,只怕终其一生也难得到,可偏偏因为一个元承徽,便真真切切地领会到了。
说不心酸是假的。
这些年,无论是衣食住行上的关切、还是朝堂上的支持,凡是能给的,娘娘倾尽一切,全都给殿下了,纵然殿下一声不吭便纳了两个出身不显的妾室,娘娘还是选择为他遮掩。
可即便如此,殿下待娘娘依旧带着疏离。
偏偏殿下为了元承徽,这个娘娘所不喜之人,达成了娘娘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
纵然再不乐意,看在殿下的份上,娘娘也会应下。
青姑姑一直都觉得,是元承徽迷惑了殿下,这才使得殿下用这种手段来让皇后娘娘松口,故而,即便娘娘与殿下之间的隔阂有所松动,青姑姑心中还是耿耿于怀。
每每想起娘娘为此动容,夜里哭着同她诉说心中的欣慰和这些年所求成真的欢喜,青姑姑心疼娘娘的同时,也越发觉得这位元承徽心机深沉。
可今日观元承徽的所作所为,青姑姑却发现,一切似乎并非如她所想。
这位元承徽是个聪明人,虽有些心思,但并不满腹算计,比起那些下三滥的东西,反而有几分纯真。
既不是算计利用,那么先前种种揣测便皆为不实。
青姑姑心头那股郁气散去,唇角微勾,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
只希望这位元承徽真能解开娘娘和殿下之间那道枷锁,让这母子二人能更亲近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