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夫的到来,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缓和了下来。
李捕头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之后,围观的百姓们在赵七和王虎的疏导下重新排好了队,继续领粥。
虽然人群中仍有几道探究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元翘这边瞟,但大多数人已经放下了疑虑,专心致志地等着那一碗热粥下肚。
毕竟对于饿了好几天的灾民来说,没有什么比眼前这一碗实实在在的米粥更能安抚人心的了。
元翘目送着李捕头一行人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目光,转向沈大夫。
沈大夫正站在客栈门口,弯着腰,一手撑着拐杖,一手捂着胸口,低低地咳嗽着。他的两个门生一左一右地扶着他,脸上都带着担忧的神色。
“沈大夫,您先进屋歇歇。”元翘连忙上前,亲自扶着沈大夫的胳膊,将他往客栈里引,“晴山,去沏一壶热茶来。”
晴山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沈大夫也没有推辞,任由元翘扶着进了客栈大堂,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坐下之后又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劲来,接过晴山递来的热茶喝了两口,脸色总算恢复了一些血色。
“沈大夫,您这身子……”元翘在他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沈大夫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老毛病了,一到阴雨天就犯,不碍事。倒是你——”他抬眼看向元翘,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方才李捕头那般刁难,你倒是沉得住气。换了旁人,早就慌了手脚了。”
元翘苦笑了一声:“不沉得住气又能如何?他手里握着官差的身份,我若是与他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自己。倒不如以退为进,等他露出破绽再说。”
“嗯。”沈大夫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难得你有这份见识。不过今日虽然躲过去了,但李捕头回去之后必定会添油加醋地禀告知县。那位知县大人姓郑,名文斌,是两年前调任到兴平县的。此人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你在他的地盘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没有提前去拜他的码头,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元翘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沈大夫继续道:“再加上前几日孙德胜那档子事——你让人把孙德胜扭送到县衙,虽然占着理,但也等于打了郑知县的脸。毕竟孙德胜是他的下属,你一个外地人,二话不说就把他的县尉给办了,他心里能痛快才怪。”
元翘心中一凛。她当时只顾着惩治孙德胜,确实没有考虑到这一层。如今听沈大夫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自己从踏入兴平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不经意间得罪了这里的父母官。
“多谢沈大夫提点。”元翘诚恳地道,“晚辈初来乍到,不懂这里的规矩,多有得罪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
“你跟老夫道什么歉?”沈大夫哼了一声,“孙德胜那厮本就该死,你办了他,那是为民除害,老夫只会拍手称快。只是你得明白,郑知县不是孙德胜,他不会跟你明着来,但背地里给你使绊子、穿小鞋,那是防不胜防的。”
元翘点了点头,将沈大夫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两人正说着话,余白从后院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叠写满了字的纸,见到沈大夫也在,连忙行礼:“沈大夫,您来了正好,晚辈正好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沈大夫抬了抬下巴:“什么问题?说来听听。”
余白将手中的纸摊开在桌上,正是她今早和刘、周二人拟定的那三套方子。她用指尖点着其中一处,道:“晚辈按照您的思路,拟了三套方子。一套是原方,用犀角、羚羊角,专供危重患者;一套是替代方,用水牛角、石膏代替犀角、羚羊角,供普通患者使用;还有一套是预防方,用常见的草药熬成大锅汤,供城中百姓免费饮用。”
沈大夫接过方子,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看得非常认真,每一味药的用量都要反复确认,偶尔还会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默算着什么。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才放下方子,摘下眼镜,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三套方子,大体上没有问题了。不过有几处细节,老夫要说一说。”
余白连忙掏出纸笔,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沈大夫指着替代方中的一味药:“水牛角的用量,你写的是五钱。这个量对付轻症是够了,但如果遇到病情稍重的患者,五钱就不够了,要加到八钱甚至一两。水牛角药性平和,多用一些也无妨,不必拘泥于原方的比例。”
他又指向另一味药:“石膏的用量,你写的是三钱。这个量偏少了。石膏这味药,用少了不顶事,用多了又伤脾胃。老夫的建议是,普通患者用五钱,重症患者可以用到一两,但要配上粳米同煎,以护胃气。”
余白一一记下,又问:“那预防方呢?沈大夫觉得可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
沈大夫沉吟了片刻,道:“预防方大体没问题,不过老夫建议再加两味药——藿香和佩兰。这次的疫病,老夫观察了这几日,发现除了风寒束表的症状之外,还有明显的湿浊内蕴的表现。很多患者舌苔厚腻,脘腹胀满,这就是湿浊的证据。藿香和佩兰芳香化湿,正合此证。加进去之后,预防的效果会更好。”
余白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沈大夫说得极是!晚辈只顾着清热解毒,倒是忽略了化湿这一层。多谢沈大夫指点!”
沈大夫摆了摆手,又咳嗽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另外,老夫还要提醒你一件事。这次的疫病,传染性极强,你们在接触患者的时候,一定要做好防护。口罩要用多层纱布缝制,用完要用开水煮沸消毒。接触患者之后,要用烈酒洗手,衣物也要单独清洗,不可与常人的衣物混在一起。”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老夫年轻时在太医院,曾经历过一次大规模的时疫。那一次,太医院去了十二个人,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七个。那五个没回来的,不是被病死的,而是在照料患者的过程中被传染,活活拖死的。”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余白的脸色微微发白,握着笔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