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媛是一开始就预料到自己会受伤吗?”
岑令仪侧眸看秦洛水。
“还不是你?”秦洛水拔高声音:“是你挥手把炭火打到我脸上的,你就是故意的。”
她当然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受伤。
倘若能预料,她不会出手。
她伤的可是脸,这一下说不定就毁容了!
“殿下这么小,能有多大的力道?他能将良媛撞到拿不住东西?”岑令仪抱着宴淮皎,冷冷直视她:“奴婢亲眼看到,小殿下奔到良媛跟前时,良媛特意往前迈了半步,为的就是将手里的手炉瞄准小殿下砸下来。”
她用的是笃定的语气。
秦洛水这么大个人,怎么可能拿不住东西?
“哼。”
宴淮皎也不知听懂她的话没有,靠在她肩头,眼睛红红的,奶凶奶凶的对着秦洛水哼了一声。
坏女人。
他要向着自家娘亲。
宴承徽目光落在小家伙泪意斑驳的脸上,心不知为何软了一下。
小家伙这般委屈又傲娇的模样,像极了从前的岑令仪。
“殿下,奴婢也看到秦良媛往前走了半步。”
灵芝往前一步开口。
旁人不知,她还不知道吗?
小殿下是她家姑娘的孩子,姑娘将小殿下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秦洛水真是心狠手辣,对这么小的孩子也能下手。
“殿下,我真的是冤枉啊!”秦洛水又哭起来:“小殿下是殿下唯一的孩儿,我怎么会对他起歹心?真的是小殿下突然撞过来,我毫无准备,才会没拿稳手炉啊!岑姑姑作为看护小殿下的下人,护主心切我也能理解,但她不能凭借自己的臆测来定我的罪啊,何况,我也是受害者,我可是毁了容貌啊……”
她说着掩面痛哭起来。
这一次的泪水,可以说是真情流露,她哭到几乎崩溃。
哪个女子不珍惜自己的容貌?
她模样长得又不差,才嫁进东宫,正是前程可望之时。
谁知才进东宫第二日,脸上就烧伤了。
殿下岂不是好几个月都不会去她的院子?
她越想越是悲从中来,一时哭得不能自已。
岑令仪冷冷望着她。
她知道秦洛水为何这般伤心,自然是因为毁了容的缘故。
她心中毫无波澜。
秦洛水对她儿子下手,落得这般下场,算是对她的报应。
宴承徽的目光也落在秦洛水身上,抿唇不语。
事情已经明了。
云阙守在门口,将一切看在眼底,也已经想到了事情的真相。
岑姑娘的人品,他们都是知道的,她不可能撒谎。
秦洛水才进东宫次日,就往偏殿来,要说没有任何目的,谁信呢?
她也真是够狠心的,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他看了看自家殿下的背影。
他能想到的东西,殿下肯定也想到了,但这件事情非常棘手。
秦洛水背后有太后娘娘撑腰,又是才来东宫,殿下要是现在发落了她,不等同于打太后娘娘的脸吗?
“殿下,顾院正来了。”
此时,云宫搀扶着顾梅疏,快步进了偏殿。
宴承徽收回目光。
“太子殿下。”
顾梅疏上前行礼。
宴承徽微微颔首,朝秦洛水的婢女们道:“扶你家良媛回院子去。”
他转而对顾梅疏道:“有劳顾院正,跟随过去,给她医治。”
“好说好说。”
顾梅疏应下。
秦洛水一听他不追究自己,心下不由一喜,借着婢女的搀扶便要往外走。
别说,方才殿下没开口,她心里还真是七上八下的,担心被识破。
毕竟,太子殿下可是出了名的明察秋毫。
“等一下。”
岑令仪抱着孩子往前走了一步。
宴承徽看她,二人视线对上。
岑令仪毫无退缩:“秦良媛特意来这一趟,意图加害小殿下,殿下这是打算将这件事就此揭过,不再追究吗?”
他不用看她,他应该看看淮皎的小脸、淮皎的眼睛,然后说一说,到底要不要对秦洛水追责。
淮皎可是他的亲儿子,他心里难道没有一丝感应?
“我没有,我刚才就说了,我是一时失手……”
秦洛水继续狡辩,理直气壮。
反正殿下已经信她了,岑令仪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是不是失手,良媛和奴婢心知肚明。”岑令仪冷冷打断她,直直望着宴承徽,“殿下,小殿下是你的孩儿。今日若奴婢慢一步,烫伤毁容的便是小殿下,你当真不追究此事?”
她心如刀绞。
他再如何厌恶她、痛恨她,都可以。
但他不能这样对淮皎!
淮皎是他的孩子啊。
“好了。”宴承徽微微皱眉,神色淡漠:“此事并无凭据,孤不能凭你一面之词,就定她的罪。况且她也已经受伤,去吧。”
“谢殿下。”
秦洛水行了一礼,故意得意地看了岑令仪一眼,被两个婢女搀扶着去了。
偏殿内,安静下来。
云阙对着云宫耳语。
云宫点点头,转身快步去了。
岑令仪眼圈红红,咬着唇瓣看着宴承徽。
宴承徽走向她。
她抱着宴淮皎,心中酸涩委屈难以言表。
“殿下对得起小殿下喊你一声爹爹吗?”
她不再看他,转身往卧室走。
他一点都不疼淮皎,他没有心。
宴承徽眸光沉沉,盯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进内殿去了。
“殿下,烫伤药。”
云宫气喘吁吁跑回来,双手将烫伤药送到他跟前。
宴承徽回身,接过那盒御用的烫伤药,进内殿去了。
这是他上回受伤用的药。
岑令仪已然给宴淮皎洗了脸,小家伙站在她膝边,玩着一只小小的兔儿爷。
她将衣袖卷起,正要自己处理胳膊上的伤口。
宴承徽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她瞧见他,侧过身不理他。
“转过来。”
宴承徽出言。
岑令仪一动不动,紧紧抿着唇瓣。
他跟进来做什么?
她对他失望极了,一个字也不想跟他多说。
宴承徽也不多言,拉过她受伤的手臂,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得转过身来面对他。
他指尖沾了膏药,小心地在她小臂的灼痕上涂抹。
岑令仪疼得蹙眉,却咬着牙不肯出声。
“疼?”
宴承徽抬眸看她。
“奶娘,痛痛,吹吹,呼……”
一直玩着小玩具的宴淮皎这个时候看到了岑令仪的伤,她凑过来对着岑令仪手臂的伤处,鼓起小腮帮子连吹好几口。
这是他跟娘亲学的。
他平时哪里疼了,娘亲都会给他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岑令仪眼中含着泪花,不禁破涕为笑。
这小家伙这样讨喜体贴,别说这点伤,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愿意为他挡。
因为他值得。
宴承徽看着小家伙的举动,也不禁莞尔。
“还疼吗?”
宴淮皎仰起小脸看岑令仪。
“不疼了。”
岑令仪摸了摸小家伙的小脸。
“爹爹,坏。”
宴淮皎举起手里的兔儿爷,砸在宴承徽身上。
他不懂大人的事儿,但能感应到娘亲伤心了,是爹爹欺负娘亲。
他怎么也是要向着娘亲的!
打爹爹!
宴承徽轻笑一声,将小家伙抱起来,举高高。
“你再打。”
宴淮皎小手臂短短的,被他举得高高的,哪里还能打得到他?
“坏爹爹。”
他又骂他。
宴承徽将他抛起来又接住,逗他玩。
小孩子忘性大,眨眼间就不生气了,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岑令仪看着他们父子融洽的样子,却笑不出来。
今日之事,好像在她心里扎下了一根刺。
她不是不明白宴承徽的处境。
秦洛水是太后的侄孙女,他要考虑到太后的面子,不能处置秦洛水。
但他至少应该表明态度,对秦洛水小惩大诫吧?让秦洛水下次不敢再轻易对淮皎动手。
但他却什么也没有做,没有丝毫为淮皎出气的意思。
也就是说,在他心里,淮皎的安危不如他的前程和朝堂的考量重要。
她原本觉得,淮皎在东宫,在他的护佑之下,能更好的长大。
现在,她要重新考量这件事了。
东宫后院这么多女子,孙佩环之前就对淮皎下过手,秦洛水胆子更大,才来第二日就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对淮皎出手。
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明枪暗箭在等着淮皎。
或许,对淮皎而言,留在东宫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
怡情院。
秦洛水坐在软榻上,手忍不住要去触碰灼痛的面颊。
“良媛,顾院正交代了,伤口千万不能用手碰。”
一旁的婢女紫锦连忙抬手拦着她。
“痛死了,拿镜子来。”
秦洛水因为疼痛而烦躁,又因为毁容而不安,语气极差。
“良媛还是别看了吧,顾院正说了,过一阵子就会痊愈,应该不会留下疤痕。”
紫锦小心翼翼地宽慰她。
“我让你拿镜子,你就拿镜子,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秦洛水愈发烦躁。
“是。”
紫锦不敢怠慢,转身去取了镜子来。
秦洛水接过镜子,举到面前,缓缓抬眼。
镜子中那张熟悉的脸已然面目全非。
半边脸颊布满红肿的烫痕,水泡错落交错,狰狞可怖。
她愣愣地看着镜中残破的容颜,眼底一片死寂。
片刻后,巨大的恨意与绝望涌上心头。
她尖叫一声,将手里的小镜子狠狠砸在地上。
这般还不解气,她又起身将面前小几上的东西扫落在地上,抬起脚拼命地踩。
该死的!
该死的岑令仪,把她的脸弄成了这样!
她还怎么见人?怎么博得殿下的宠爱?怎么面对自己这张脸?
岑令仪毁了她的一切!
“良媛,您冷静一点……”
紫锦和素客一起劝她。
“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她抱着头坐在地上,对她们咆哮。
冷静,怎么冷静?
谁的脸被毁成这样,还能冷静?
她要杀了岑令仪!
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半日。
傍晚时分,她叫了婢女进屋子,替她收拾房间,梳洗打扮。
她要去见太子妃。
这半日,她想到了岑令仪的软肋,知道该怎么对付岑令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