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传来细细的啜泣声,岑令仪缓缓睁开眼。
她动了动,看向床边。
灵芝正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抹眼泪。
“灵芝……”
岑令仪唤了她一声。
“姑娘!”
灵芝闻声又惊又喜,连忙起身查看她:“你怎么样了?身上哪里难受?”
“我没事,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岑令仪蹙眉,抬手擦去她腮边的泪珠。
“姑娘忽然就倒下了,吓死我了。”
灵芝捂着心口,眼眶红红的。
“你可曾派人出去请大夫?”
岑令仪撑起身子,靠在枕头上问她。
“我们出不去。”
灵芝愧疚,摇摇头。
姑娘虽然掌管东宫后宅,可终究比不得那些主子。
哪有资格随意就请大夫入府呢?
“那就好。”
岑令仪反而松了口气。
她担心自己晕厥的事,被夏青和知晓,引起她对淮皎身世的怀疑。
“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她想起来又问了一句。
“朱砂帮我扶你进来的,不过因为事情和小殿下有关系,我就嘱咐她,不要和旁人提起。”
灵芝忙道。
朱砂不知道小殿下就是姑娘的孩子,她却是知道的。
姑娘曾经叮嘱过她,事情只要和小殿下有关系,那就得谨慎一些。
“你做得很好。”
岑令仪吁了口气。
灵芝心疼地望着她:“姑娘要,不然我们假借出去采买东西,找个大夫给你看一看吧?”
“我没事。”岑令仪摇摇头,“就是一时急火攻心,缓过来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
淮皎是她心头的肉,就这样被宴承徽抱去给了夏青和。
叫她怎么接受?
“姑娘,到底怎么回事啊?太子殿下怎么把小殿下给抱走了?”
灵芝倒了一盏清茶递给她,在床沿上坐下。
太子殿下平常来时,抱抱小殿下,或者逗逗小殿下玩,是时常有的。
但是,太子殿下从未单独带过小殿下,今日却亲自将小殿下抱走了。
她怀疑蹊跷就在这里面。
“太子妃过来是为了接孩子,因为孩子一直哭,他主动说要帮着送过去。”
岑令仪看着床尾,眸光黯淡。
想到孩子被夏青和抱着时,哭成那样,她就心如刀绞。
他抱着,孩子是不哭。可他能陪孩子多久?
“什么?”灵芝也是一惊:“太子妃怎么忽然想起来要小殿下了?”
之前,太子妃都不怎么关心小殿下的,小殿下一周岁生辰时,太子妃都没准备什么像样的东西,更没有亲手给小殿下做过任何东西。
是不是亲的,仔细想一想都能知道。
岑令仪缓缓摇头:“不知道……”
她忽然一惊,拉住灵芝的手。
“她会不会是已经疑心,淮皎是我所出?”
她此时才惊觉,夏青和今日所为,像是在试探她!
这么说来,夏青和已经有所察觉了?
“不会吧?”灵芝道:“此事只有姑娘和我知道,旁的再没第三个人知晓,太子妃从何得知?”
她可从来没有背叛过姑娘!
“淮皎长得很像我?”
岑令仪思索片刻问她。
“是像姑娘,但有时候看着也像殿下。”灵芝压低声音道:“我娘说,两个人所生的孩子,认得女方的都觉得像女方,认得男方的也会觉得像男方。不过也有只像父母一方的,那得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殿下明显不是那样。”
岑令仪听着她的话沉默了。
二姐姐见淮皎时,问了她好几次,淮皎是不是她的孩子。
太和公主也说过,说淮皎长得像她。
她那时还不知道淮皎就是她的孩子,只当一句笑话,就那样听过去了。
现在看来,夏青和是从淮皎的长相上看出端倪了?
她仔细回想,自己方才面对夏青和时,有没有什么失态的举止。
以夏青和对她的厌恶和嫉恨,倘若知道淮皎是她的孩子,肯定不会善待淮皎。
不对,就算不知道,夏青和对淮皎也不好——不是亲生的,夏青和根本没有耐心好好哄淮皎。
她得想个法子,将孩子带回身边。
可大概是太焦急了,她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
“姑娘?”
灵芝见她一直不说话,很是担忧。
她日日在姑娘身边,知道小殿下对姑娘而言,有多么重要。
说是胜过姑娘的性命,也不为过。
小殿下就这样被太子妃娘娘抱走了,还是太子殿下亲手送过去的。
可见姑娘此刻有多伤心。
“我没事。”岑令仪下床:“太子妃说要玩冰嬉,我写一下要买的东西,你拿过去让朱砂带人出去采买。”
她靸了鞋,便要到桌边去。
“姑娘,你真的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灵芝拉住她,不放心地询问。
她之前听说过,有人急火攻心,是会心脉受损的。
不过,姑娘的气色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应该没什么大事?
但总还是要看看大夫才能安心。
“我没什么不舒服的,不要太过担心。”岑令仪摇摇头:“来你帮我磨墨吧。”
“好。”
灵芝跟了上去,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姑娘也真是命运多舛。
岑令仪安排好所有的事务,天已经黑了下来。
她将灵芝打发了出去,只穿了一身中衣,孤零零地在床沿处坐下。
眼前浮现出淮皎可爱的小模样,白白嫩嫩、乖乖巧巧的。
要是他没有被他们带走,此刻小家伙一定伏在她膝头,或是靠在她身旁,用清亮无辜的眼睛看着她,奶声奶气的喊她“奶娘”。
不知道他在夏青和那里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晚饭?会不会已经哭哑了嗓子?
她是最知道眼泪无用的,此刻泪水却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下来。
她好想淮皎,想看他一眼,看他怎么样了,像往常一样抱着他哄他。
她站起身,又坐下。她不能去看他,这样放不下他,就等同于向夏青和证实了淮皎是她的孩子。
夏青和还不知会怎么对待他?
她侧眸,瞥见床头柜子上放着已经做好的盘囊,只要缝好带子,就可以给小家伙背上,装上他喜欢的玩具。
他一定会喜欢。
她几乎都能想见,他背上这个盘囊,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但这会儿,他背不上了。
她擦去腮边的泪珠,拿起那盘囊来,取了剪刀、针线,一针一线将背带缝上。
这个盘囊,她终究是会让淮皎背上的。
她一针一线,缝得极认真仔细。
缝好之后,她将盘囊举起来看,想象淮皎背上它迈着小短腿,在她面前走来走去的模样,又险些落下泪来。
“你没吃晚饭?”
宴承徽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卧室。
岑令仪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将手中的盘囊放回床头的柜子上,转过目光不理会他。
他亲手把他们的孩子抱给了别人。
她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
“孤同你说话呢?”
宴承徽走近,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心拧起。
中午他回来的时候,她不还好好的?
怎么一个下午,就蔫成这般?
“奴婢身子有些不适,殿下去别处吧。”
岑令仪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如何不适?”
宴承徽抬手探她额头。
岑令仪偏头躲开他的动作:“不劳殿下费心。”
“谁惹你了?”
宴承徽皱眉打量她脸色。
她在生气?
他忙完从外面回来,晚膳也没吃,便直奔她这处了。
她就这样对他?
他心口发闷。
岑令仪不肯说话了。
还能有谁?孩子是他抱走的,她说了,他能处置他自己吗?
这时候,宴承徽瞧见了那只做好的盘囊。
“不是和你说了,这个给孤吗?”
她怎么还是缝上了背带?
他伸手取过。
“我不会给你。”
岑令仪一把将盘囊夺回手中。
这是她给儿子准备的,凭什么给他?
他根本就不配!
“岑令仪,孤这些日子是不是给你好脸了?”
宴承徽眸光沉下来。
他早和她说了要这个盘囊做香囊,她还是缝上了背带。
真是给她生的那个野种准备的?
岑令仪僵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若是之前,她此刻已经开口认错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但今日她不想认错,他抢走了她的儿子,还亲自去送给别人。
她没有别的东西了,就只剩下孩子这么一个念想,他还要这样对待她。
她不想认错,她只想安安稳稳守着孩子,她有什么错?
他有本事,就杀了她好了!
宴承徽再次伸手,重新取过她手中的盘囊。
“我说了不会给你。”
岑令仪用力往回抢。
但宴承徽攥得紧,他力道又大,一只手没怎么用力气,都足以抵挡她双手用尽全力的争夺了。
她抢不过他,却又不肯撒手,只能抓着两根才缝上去的带子。
带子细,比较好抓握。
两人都不肯松手,就这般僵持着。
岑令仪气不过,猛地一用力。
“撕拉——”
带子的一头被扯的掉了下来。
“掉了正好,给孤做香囊。”
宴承徽垂眼看着她攥着盘囊的手,指尖血色褪尽,显然她用了全部的力气。
他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岑令仪听着他的话,盯着盘囊上崩开的线头,最后一丝理智也像这线头一样,被他彻底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