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酒楼门前的欢门彩楼下停住。
“到了。”
晏承真拉着岑令仪跳下马车,轻车熟路,带着她上了二楼,推开厢房的门。
桌上,各色菜肴冒着热气,还有斟好的果酒。
宋明驰正坐在桌边,听闻动静,倏地起身。
“令仪。”
他比在上京时清瘦了些,脸庞被边关的风吹得褪去昔日白净,敷上了一层蜜色。
少年意气却并未被风霜磨去,反倒淬出几分凛冽的锋芒,眉眼依旧朗亮,轮廓也更硬朗了几分。
“景骁,你回来了。”
岑令仪朝他露出一个恬淡的笑。
宋明驰目光落在她脸上,移不开。
比起之前,她气色好了许多,倒有几分像那时在岑家闺房时,女儿家明艳耀眼,娇艳欲滴。
看来,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她在东宫过得还不错。
岑令仪垂下眼睫,正要开口。
“宋明驰,你不是说有事要和小六说吗?”
晏承真拉过凳子坐了下来,好奇地看宋明驰。
“你倒是比令仪还急。”宋明驰回过神来:“坐,许久不见,先用饭吧。”
岑令仪依言坐了下来,一脸歉然:“景骁,对不起,之前的事情是我连累了你,我……”
她一直觉得对不起宋明驰,想当面跟他致歉。
其实,这几个月以来,她也曾想给他写封信,问问他在边关是否安好。
奈何不知他身处何地,只能作罢。
“你我之间说这个做什么?这个是给你的。”
宋明驰舒朗一笑,自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来。
“什么东西?我也要。”
晏承真凑上来。
“诺,北疆的冰髓暖玉,采自冰川深脉,找匠人打造的,你们俩一人一个。”
他说着,将玉钗分了。
“这个玉簪好像有点暖,正好我把簪子给了五哥哥的儿子,就缺一个簪子呢。”
晏承真没心没肺,接过玉簪便插在自己的发髻上。
“这个是暖玉,握在手中是有些暖的。”
宋明驰解释。
“原来是这样啊,小六你看,我戴这个好看吗?”
晏承真转过脸看岑令仪。
“好看。”
岑令仪抬眸看她,她戴的玉钗是雕成梅花状的,小巧的花朵还描了花蕊,很是精致。
她又低头看自己手中的玉钗。
是几朵堆在一起的素心兰。
这玉颜色很好看,清浅奶白色中泛一层极淡的嫩青,花瓣舒展,柔和飘逸,很是雅致漂亮。
“可还喜欢?”
宋明驰问她时,搁在腿上的手攥紧了。
玉是一样的玉,可心意不一样。
给她的,是他亲手雕刻的。
素心兰,无它,唯坚贞守心尔。
“我很喜欢,景骁,谢谢你。”
岑令仪瞧了片刻,也学着晏承真,簪上了玉钗。
宋明驰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她不好辜负了他的心意。
再说,晏承真也有,不是独给她一个的。
“喜欢就好。”
宋明驰露齿一笑,攥着的手松开。
他担心她不肯收,这才请匠人另做了一个,带给晏承真。
“小六,你吃这个鱼,是你喜欢的,还有这个笋……诶?这怎么都是你喜欢的菜式?”
晏承真又是一阵惊奇。
“她难得出来,自然挑她喜欢的点。”
宋明驰含笑解释。
“有道理。”
晏承真点头赞同。
岑令仪却隐隐知晓宋明驰的心意。
她的喜好,他记得这样清楚,她哪里承得起他这样的情呢?
晏承真话多,岑令仪虽然不似从前的性子,却也被她带动,三人关系熟稔,一道吃饭,气氛是极好的。
“令仪,我有一桩事,这几个月一直盘桓在心头,若不对你说出来,难以安心。”
宋明驰见岑令仪差不多吃饱了,才放下筷子开口。
“什么事?”
岑令仪捏着帕子擦拭唇角,漆黑的眸中有几许疑惑。
“陆怀宥那里接到的那个孩子,不是你的。”
宋明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将话说了出来。
他是想她离开东宫,但实在不忍心继续骗她。
这几个月在边关,他内心备受煎熬,几度想给她写信告诉她实情。
但担心信会落到宴承徽手中,这才忍住。
“我知道。”
岑令仪点点头,神色平静。
“你知道?”
宋明驰惊讶。
“嗯。”岑令仪点头。
“你……不生气?”
宋明驰心口一松,又有些难过。
她从前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如今倒变得这么好性子。
不知宴承徽是怎么磋磨她的,将她变成了这样。
她受苦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有什么可生气的?”岑令仪朝他笑笑,顿了顿又道:“孩子的下落,我已经打听到了,你们不必再为我操心。”
她不忍心继续骗他们,劳他们为她烦神,还是将话说了一半。
“在何处?我替你去接他。”
宋明驰不由道。
“不了,在外面还好一点。”
岑令仪摇头,她不敢说出实情。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岑令仪不敢在外面久留,起身与宋明驰告别。
宋明驰虽然不舍,也知道她身不由己,将她送出酒楼,看着她跟着晏承真上马车,又目送马车远去。
他在原地伫立,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良久。
东宫大门前,岑令仪下了马车。
“小六,我送你。”
晏承真也要跟着下来。
“不用,你回公主府去吧。”
岑令仪摆摆手,提起裙摆跨过门槛。
她快步往回走。
远远的,看到二门处围着几个人。
她蹙眉,走近了瞧。
“岑姑姑,你可回来了,孙良媛的兄长非要进二门去,我们可不敢放他进去啊……”
守门的几个粗使嬷嬷瞧见岑令仪,好似见了救星。
岑令仪这才看清,站在几个嬷嬷跟前的是孙佩环的兄长孙骏驰和两个手下。
“孙小将军,二门后是东宫后宅,外男不得私自入内。”
她朝他福了福,不紧不慢地开口。
孙骏驰上下扫了她一眼,冷嗤一声,很是鄙夷。
“如今是你掌管东宫中馈?”
“是。”岑令仪道:“孙小将军要见孙良媛,我派人去请她出来便是。”
她说着,回身吩咐一个嬷嬷去了。
“让一个罪臣之女、东宫下人掌管后宅,我都要疑心东宫后院是不是没人了?”
孙骏驰双手负于身后,抬起下巴,颇为自傲。
他是儒将,待将士、同僚都是宽和的。
但待岑令仪这样低贱的女子,没那个必要。
妹妹给他的信里都说了,岑令仪每日都在想方设法勾引宴承徽。
“掌宫之权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商量决定,由我暂管,孙小将军若有异议,可同殿下和娘娘提。”
岑令仪不卑不亢,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孙骏驰带兵打仗是有些本事,但跟她哥哥比,可还差些呢。
若岑家不曾蒙冤,又怎会轮到他们父子去西北沙场大展身手?
孙骏驰冷哼一声。
他们父子是二皇子的人,此事已经暴露,他又怎会再伸手去管东宫内宅之事?
他今日来,是要将妹妹接回去,免得宴承徽用妹妹威胁他们。
好一会儿,孙佩环才被两个婢女左右搀扶着来了。
她脚踝没有康复,走路还没有好利索,依旧一脚高一脚低的。
“哥哥!”
她远远地喊了一声。
“你还站在这处,等什么?”
孙骏驰冷冷瞥了岑令仪一眼。
他要与妹妹说话,不想外人在边上听着。
“孙将军来此,有事?”
岑令仪正要离开,宴承徽的声音传来。
她抬眸看过去。
长廊下,他着一身湛清圆领袄衫,阔步而来,清冷矜贵。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喜怒难辨。
岑令仪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他的眼神……他好像在看她发髻?
她抬手摸了一下,才想起宋明驰吃饭时送给她的素心兰玉钗还在发髻上插着。
他在看玉钗?
不会的,那厢房里只有他们三人,宴承徽如何能知晓这玉钗之事?
再说,宋明驰也送了晏承真玉钗,不止给了她一人。
这般想着,她又安心了些。
“殿下。”孙骏驰拱手行礼:“下官听闻妹妹的腿脚一直不好,想接她回府去将养些日子。”
“请便。”宴承徽不甚在意,继续前行,经过岑令仪身前道:“随孤来。”
岑令仪低头,默默跟了上去。
“殿下……”
孙佩环忍不住喊他。
宴承徽好似不曾听见,带着岑令仪很快消失在一株盛放的梅树后。
“妹妹,随我归家吧,爹娘都惦记你……”
孙骏驰开口。
“我不回去,我回去做什么?”孙佩环皱眉,语气不大好。
殿下就这样,当着她的面把岑令仪带走了。
这是明晃晃的偏爱!
她不甘心,她得留下来,将殿下抢回来。
“父亲命我前来接你,旁的事情你不必管,随我回去。”
孙骏驰姿态强硬。
他当然是了解自家妹妹的,是个毫无心机的。
朝堂上的事,不必和她多言,说了她也不懂。
“我说了不回去就是不回去,你走吧。”
孙佩环心中烦闷,就着婢女的手转身往回走。
“妹妹……”
孙骏驰便要追上去。
“孙将军,二门后乃东宫内院,外男不得入内。”
那几个嬷嬷又围上来拦着他。
孙骏驰无奈,只能一甩袖子去了。
岑令仪跟着宴承徽进了明德殿,看着他走向内殿方向,她停住步伐,心生怯意。
他领她进内殿,就没好事。
青天白日的,他想做什么?
“过来。”
宴承徽没有回头,却能猜到她停下了步伐。
岑令仪咬咬牙,跟着他走进内殿。
“殿下叫奴婢来,是有什么……”
“吩咐”两个字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宴承徽回身,抽去了她发髻上的素心兰玉钗,举到眼前端详。
“东宫没有你用的簪子?”
他语气淡漠,不见半分怒意。可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带着寒意,直浸骨髓,无端叫人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