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孙佩环察觉到脖颈上传来尖锐的疼痛,吓得大声尖叫,惊飞了树丛中的一群鸟儿。
她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说话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为什么还要杀我?”
“不会死,这一下只是还你打我的三巴掌而已。”
岑令仪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道。
她瞧了一眼,她手里的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
孙佩环白皙的脖颈上,现出一道鲜红的细线,血流得并不快,不会致命,但也够孙佩环痛一会儿了。
方才的三巴掌,她不能白挨。
“你,我放了灵芝,你放开我,我们既往不咎……”
孙佩环害怕了。
冰冷的刀锋抵在脖颈上,刺痛不断传来,乍暖还寒的天,她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她脖子被岑令仪割破了,再不回去上药包扎,她会死的!
“让他们放了灵芝。”
岑令仪看向灵芝。
“放了她。”
孙佩环不敢不从。
此刻,她怨种的岑令仪,早已失去了平日的恭顺,只有敢杀人的冷漠。
她好后悔!
早知道,她就不该托大,应该多带几个人。
大哥给了她五个人,她自信满满,觉得两个人足以控制住灵芝,她自己对付岑令仪绰绰有余,而且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如果将五人都带来,岑令仪又怎能有机会制住她?
那两个手下对视了一眼,松开灵芝。
灵芝重获自由,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姑娘……”
“你回去,告知侍卫,这里面有刺客。”
岑令仪依旧从容,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
她带着孙佩环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靠在一棵大树上,这样就不怕有人从背后偷袭了。
这个时候她还不能松开孙佩环,否则,那两个人会瞬间暴起对她发难。
她能一招制住孙佩环,是因为有武器,孙佩环又毫无防备。
对面这两个男子,是真正的练家子,若是没有孙佩环让他们投鼠忌器,她都不够这两人碰一下的。
只有等东宫的侍卫过来,她才能安全地回去。
“好。”
灵芝也清楚她的处境,跌跌撞撞往外跑。
“你放开我,不是说好的,我放了灵芝,你放了我?”
孙佩环咽了咽口水,转转眼珠子想要回头看她。
只要岑令仪手里的这把匕首离开她的脖子,大哥给她的这两个人可以让岑令仪当场毙命!
“别动。”
岑令仪手里又用了些力气,将匕首往下压。
“谁和你说好了?”
她低声反问。
“你别杀我,我不动。”
孙佩环感受到锋利的刀刃贴着皮肉,一阵生疼,顿时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四下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阵阵鸟鸣,日头也缓缓偏了西。
“有人!”
孙佩环那两个手下其中一个忽然开口。
岑令仪也听到有人踩在枯枝落叶上的声音,听起来人数不少。
她不由环顾四周,确有暗影,不等她仔细看,便见林中冲出数名蒙面黑衣人。
一眼望去,足有数十人,手中都持着兵刃。
那些人冲上来,不由分说便与孙佩环的两个手下动起手来。
其中一人,更是直奔孙佩环,手中长枪对着她的脸划下!
孙佩环躲闪不及,冰冷的刃在她白皙的面颊上留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淋了岑令仪一手。
岑令仪只觉手背一热,刺鼻的血腥气在她鼻间炸开,孙佩环的尖叫就在耳边,几乎穿破她的耳膜,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
这一切来得极快,饶是她聪慧,一时也没能反应过来,怔怔站在那处。
不远处,孙佩环的两个手下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这些是什么人,下手如此迅速狠毒?
岑令仪尚未回神,便听到黑衣人当中有一个大概是头领的人低声开口。
“主子有令,把她们两个的脸全部划花,只划一道不够,要把整张脸全部毁掉!”
这句话,极其阴毒。
岑令仪瞬间明白过来,孙佩环算计她,殊不知背后还有一个人在盯着孙佩环,算计他们两个人。
要毁她们的容貌,这个人会是谁,简直不要太明显。
整个东宫,只有秦洛水被毁了容貌。
估摸着秦洛水是一直盘算着毁孙佩环的容,见她也在,顺带一起毁了。
现在,敌人已经换成了秦洛水,再拿孙佩环做人质已经不起作用。
她立刻收回手,不敢有丝毫逗留,转身便跑。
她朝密林深处跑去。并不是慌不择路之间的选择,而是思量过后的抉择。
对方有十数人,她若往外跑必死无疑。林子深处或许能找到藏身之处。
而孙佩环,面对明晃晃的刀锋,顾不上脸上的剧痛,只剩下本能的求生欲。
“岑令仪,等等我!”
她连滚带爬跟在岑令仪身后,拼尽全力追赶,追随岑令仪的步伐仓皇逃命。
这片深山密林地势极杂,古树盘根错节,乱石丛生,遍地是深沟、矮崖与密集的灌木丛。
岑令仪素来聪慧,心性沉稳,危机当头反而愈发冷静。
她挑着最崎岖之处,左拐右拐,往里头冲去。
沿途枯枝刮破她的衣袖,碎石硌得脚掌生疼,她亦顾不上,只拼命往树林深处逃去,好保住自己这张脸和小命。
孙佩环紧随其后,满脸血污,脸上痛得要命,脚下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她一个人必死无疑,跟着岑令仪,还有一线生机。
秦洛水派来的人人数虽多,却受制于复杂地形,逐渐分散开来。
岑令仪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看到天黑了下来,身后的追杀声逐渐模糊,直到消失。
她硬生生靠着自己的双腿和树林里天然的屏障,甩开了那些人。
她扶着一棵树,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孙佩环扑上来,一把抓住她衣摆,瘫倒在地上,也是上气不接下气。
半晌,两人呼吸逐渐平息下来。
“放开。”
岑令仪推她的手。
孙佩环却死死攥着她衣摆不松:“我凭什么放开,都是你,都是因为你,要不然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你必须保护我,不能丢下我!”
她嗓音带着哭腔,却又饱含逼迫。
其实,她此刻害怕极了,岑令仪就在她眼前,她都看不清岑令仪的脸。
这是在山里啊,她从来没有在这样的环境里待过,太可怕了!
孙佩环想害她,反倒怪起她来?
岑令仪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气恼,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她心里倒也不是十分害怕。
皇家狩猎场,里面没有什么猛兽,应该不会有致命的危险。
可即便如此,这么冷的天,没有食物,也没有火种,在外面过一夜也够呛。
她扶着树干,想要起身。
“你去哪?”
孙佩环拽着她衣摆,跟着起身。
岑令仪心力交瘁,懒得理会她,张望了一番,摩挲着朝月光照耀的光亮处走。
孙佩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两人走进清冷的月光中,脚下光秃秃的,是一片荒芜的秃石。
岑令仪坐了下来。
这地方至少比林子中干燥,没有虫蛇一类的东西。
“你就在这坐着?”
孙佩环逃生的恐惧退去,脸上伤口的痛涌上来,语气极差。
岑令仪冷冷扫了她一眼,还是不曾理会她。
“我又累又饿,脸上伤疼得厉害,你去给我找些野果和清水过来。”
她颐指气使地开口。
岑令仪移开目光,不理会她的骄横,皱眉盘算。
不知道这里离营地有多远?应该还没有出狩猎场吧。
天已经黑了,宴承徽应该回了营地,会派人过来找寻的吧?
就算不找她,他也会搜寻孙佩环的。
这么看来,为了自己的小命,她还不能丢开孙佩环。
但如果是孙家的人找过来就不一样了,他们肯定会对她动手。
还有秦洛水的人,恐怕也不会轻易放弃。
若是有人找过来,她要怎么分辨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这处境,实在艰难。
“岑令仪,你耳朵聋了?我命令你做事,你听不见吗?”
孙佩环见她不理自己,不由恼怒。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岑令仪不耐烦。
“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是下人,我是主子,主子命令你做事,你敢不做?”
孙佩环语气蛮横,高高在上。
“我是下人,也不是你的下人。”
岑令仪站起身来。
她看见了树林里有跳动的火光,应该是有人上山搜寻。
不知是谁的人?
孙佩环却误以为她要走,紧跟着起身,再次牢牢攥住她的衣摆。
*
暮色淹没群山,一日狩猎落幕,宴承徽携一众侍卫策马归营。
营帐内外灯火次第亮起,晚风卷着猎场的凉意。
“将这几样分出来,清理干净,给淮皎送去。”
宴承徽下了马儿,吩咐一句。
云阙答应一声。
“殿下,殿下救命……”
灵芝双眼红肿,快步上前,扑跪在地,泣不成声。
因着姑娘,她侥幸逃过一劫,回来通知侍卫再回去时,姑娘已经不在那里,地上只剩下两具尸体。
她不知道姑娘去了何处,那些侍卫也没有太子殿下的命令,又不敢妄动。
她走投无路,只能在这里等太子殿下回来。
“出什么事了?”
宴承徽瞧见灵芝满身狼狈,眼皮跳了一下,阔步上前。
是岑令仪有事?
灵芝哽咽着将之前的遭遇尽数道出,又说出岑令仪失踪之事。
“殿下,姑娘是为了护住奴婢,才会不知踪影,奴婢愿意将这条命给殿下,求殿下救救姑娘吧……”
灵芝拼命磕头。
姑娘总说下厌恶她,吩咐她凡事不要打扰殿下,会惹得殿下烦心。
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除了太子殿下,她不知道求谁才能救回姑娘。
宴承徽冷白的面上,失了素来的从容淡漠,漆黑的眸中闪过慌乱。
孙佩环,孙家,找死。
他拳头捏出轻响。
“她在什么方位失踪的,你可能寻见?”
宴承徽恢复一贯的淡漠,询问灵芝。
“天黑下来,奴婢只能找到大概的方位,在那边。”
灵芝擦了擦眼泪,连忙伸手指了指。
她心下一喜,殿下没有说不管姑娘。
太好了,姑娘有救了!
宴承徽回头吩咐云阙:
“即刻调所有侍卫、暗卫,全员披甲进山,仔细搜寻,寸土不许遗漏!”
云阙立刻安排。
军令落下,营中顿时灯火大盛,一时间马蹄声、甲胄碰撞声、传令声此起彼伏。
“殿下,何事如此兴师动众?”
孙正烈自人群后走出来,上前行礼。
孙骏驰跟在他身侧。
“殿下,老爷,少爷,良媛中午去了山里,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宴承徽尚未开口,荷花忽然冲了出来,跪在他面前。
宴承徽皱眉垂眸看她。
“什么?”
孙正烈父子异口同声。
他们也去了山中狩猎,都以为给了孙佩环五个人,对付岑令仪绰绰有余。
方才,听闻宴承徽下令集结人手,进山搜人。
知道是岑令仪不见了,还当是孙佩环得手了,正要来劝阻,不让宴承徽去山中搜人。
没想到孙佩环居然也没有回来?
“孙良媛不见了,孤正要和二位大人说,派人进山去搜。”
宴承徽目光落在他们父子二人身上。
“谢殿下。”
孙骏驰沉稳。
“快,快派人去找。”
孙正烈性子急躁,沉不住气,连声吩咐。
“让他们好生搜寻孙良媛。”
宴承徽偏头吩咐云阙,用眼神示意他。
云阙会意,点点头。
他明白殿下的意思,找孙良媛是假的,找岑姑娘才是真的。
但殿下不能做在明面上,毕竟,陛下、二皇子、孙家,还有朝中百官都在盯着殿下呢。
随着云阙一声令下,一众精锐侍卫手持火把利刃,涌入漆黑的深山,星火点点,顺着山脚一路蔓延进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