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之下,夜风凛冽,山坡上枯草簌簌作响。
岑令仪瑟缩了一下,才立春几日,山里的夜晚冷得很。
她身旁的孙佩环没有再出声,但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摆,生怕被她丢下。
“孙良媛……”
“妹妹……”
“环儿……”
岑令仪之前瞧见的点点火光,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夜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呼唤。
岑令仪心中警铃大作。
是孙家的人,是孙正烈和孙骏驰为了孙佩环,连夜寻进山中来了!
她一时羡慕又怅然,若是岑家没有出事,爹娘和哥哥他们,也是这样疼爱她。
“爹爹,大哥,我在这里!”
孙佩环眼底瞬间亮了,那是绝境逢生的狂喜。
她听到了,是爹爹和大哥的声音!
她有救了!
岑令仪求生欲骤起,毫无迟疑猛地推开她,转身朝着山坡另一侧奔逃。
孙正烈父子向来蛮横护短,见到孙佩环脸上的伤,定会迁怒于她。
何况,孙佩环一直想着对她下死手。
此时不跑,等待她的只有丧命。
可她才抬脚,小腿就被一股蛮力抱住。
“岑令仪,你别想跑!”
孙佩环扑在了她身下,死死抱着她小腿。
她虽无智计,却也不是个傻子。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她一定要让爹爹和大哥在这荒山野岭,彻底除掉岑令仪这个心头大患。
她毁了容貌,受尽惊吓,狼狈至极,已经极是凄惨。
这种时候,杀了岑令仪才不会被太子殿下怀疑,错过这天赐良机,下次再想除掉岑令仪,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放手!”
岑令仪奋力挣扎,想要甩开她的桎梏。
可孙佩环豁出一切,疯了一般缠着她,犹如毒蛇缠上了猎物,手臂搅着她的腿说什么也不撒手。
岑令仪心中焦灼,单比体力,她根本不是孙佩环的对手,孙佩环是武将之女,平日里总是练过一些的。
“环儿……”
“妹妹,你在什么地方?”
火光愈发的近,孙正烈和孙骏驰的声音传来,其间夹杂着其他私卫的呼唤。
“爹爹,大哥,我在这里,你们快过来!”
孙佩环扬声呼唤,气喘吁吁。
她一定要坚持住,等爹爹和兄长来了,看岑令仪还有没有命挣扎!
岑令仪察觉到,孙正烈父子已经近在咫尺!但因为是上坡路,爬山速度实在快不了,不过,他们手里的火把光已经照到她们的身影。
她低头看孙佩环,漫天的树影犹如鬼影,在孙佩环脸上晃动,照出她脸上狰狞可怖的疤痕,皮肉翻卷,沾了尘土,半边脸高高肿起。
她忽然福至心灵,捏起拳头,用尽全力对着孙佩环脸上的伤重重砸了下去。
“啊——”
孙佩环凄厉的惨叫传遍山林,惊飞一群夜雀。
才止住血的伤口陡然挨了一下,疼痛钻心刺骨一般。
剧痛之下,孙佩环哪里还顾得上抓着岑令仪?
她松手抱着自己的脸,疼得在地上来回打滚,她哪里受过这样的痛?又哭又叫的,恨不得即刻死了才好。
岑令仪终于重获自由,拔腿便跑。
“妹妹,你怎么样?”
“环儿!”
几乎同时,孙正烈父子赶到孙佩环身边。
火光照亮整片坡面,众人一眼便看见蜷缩在草丛中的孙佩环,满面鲜血、狼狈可怖。
“妹妹!”
孙骏驰忙俯身去扶她。
“别管我,去杀了岑令仪,她往那个方向跑了!”
孙佩环一把推开他的手,抬手一指,嗓子破碎嘶哑,语气里满是恨意。
岑令仪这个贱人,胆大包天,到了这境地还敢对她动手!
她快要痛死了,她要岑令仪立刻就死!
“骏驰,你留下护着你妹妹,我带人去。”
孙正烈性子暴虐,眼见女儿成了这样,一时目眦欲裂,提刀便追。
“都随我来,给环儿报仇!”
“父亲……”
孙骏驰想叫住他。
太子就在不远处,父亲这般行事太过鲁莽,容易被太子发现。
到时候,只怕不好交代。
但孙正烈一心只想杀了岑令仪,替女儿报仇,哪有心思理会他?
不过片刻的工夫,便带人追进山林之中。
岑令仪瞧见了身后的火光。
她拼尽全力往前跑,但怎么也跑不快了。
方才为了逃过秦洛水那些人的追杀,她已经耗费了太多的体力。
哪里还有力气继续逃?
难道,她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么?
她心中悲怆。
父母也就罢了,他们有哥哥照顾,少了她这个女儿,虽然伤心,但也不至于老无所依。
她死也不足惜,却舍不得淮皎。
他还那么小,就没了娘亲,往后再没一个人像她一样疼爱淮皎,宴承徽也不认他。
她死了,他大概会将淮皎扫地出门。
眼泪不断往下滚,她的孩子啊,怎么那么可怜呢?
她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胸腔仿佛要炸裂一般,呼吸的声音好像拉风箱,思绪也开始模糊。
“贱人,看你往哪儿跑!”
孙正烈的声音传来。
岑令仪一个激灵,脚下速度又稍快了些,可腿却好像越来越沉了,根本搬不动。
孙家的人已经看见她了!
“看刀!”
孙父足下一点,翻身落在她身后,手中锋利长刀直指她后心。
他早已怒火焚心,心中只余杀念,半分理智也无。
他并不与岑令仪分说,出手便要取她的性命。
长刀破空之声传来,岑令仪仓促之间加快步伐躲闪,堪堪避开要害。
可那锋利的刀刃还是狠狠劈砍在她左腿外侧。
“嗤——”
布料瞬间撕裂,锥心刺骨的痛意袭来。
岑令仪身形踉跄,一时几乎跪倒在地。
撕心裂肺的疼痛之下,冷汗一下浸透她的脊背,眼前也是一阵阵发黑。
数十个火把围拢过来,退路被彻底斩断。
孙正烈持刀再次追上前,眼底都是狠绝,已然打算再度出刀,取她性命。
绝境当头,避无可避。
岑令仪望着身侧陡峭的山坡,咬咬牙,借着踉跄向前的身形,纵身一跃而下。
留下来,她只有死路一条。
跳下去,或许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坡体陡峭倾斜,草木丛生,她的身子顺着坡面快速滚落,磕过石块,滚过荆棘。
她本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滚落到山脚,或许在途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丢了性命。
谁知只滚了片刻,身下便是一空,猛然下坠。
这处,竟然有一个山洞!
她身子穿过洞口纠缠的青黄藤蔓,坠了下去。
她无法控制自己下坠的力道,额角磕在岩壁上,脑中嗡然一声,眩晕席卷而来。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坐起身,一把撕开被血染湿的裙摆。
她看不见自己的伤口,但知道伤得很重,血一直在流,这样下去,她会血流尽而亡。
她忍着剧痛,将布条缠在伤口上方,一圈又一圈绕上去死死勒紧,打了个死结。
这般,应该算是死里逃生了吧?
她喘息着,视线快速涣散,紧接着身子一软,彻底昏死了过去。
孙正烈带人追到坡边,俯身看下方漆黑的坡底。
方才那一刀,他力道极重,岑令仪腿上的伤应该已经见骨,再从这般陡峭高坡纵身跳下去,纵是神仙也难活。
就算岑令仪侥幸活下来,流血也能流死她。
“回去。”
孙正烈冷哼一声,将刀归了鞘,带着众人转身往回走。
“殿下,舍妹已经伤成这样,不会撒谎,不如先让她下山回营地……”
孙正烈走近,便看到自家儿子带着手下,正跪在宴承徽面前说话。
宴承徽这就听到风声,找过来了?
他暗自庆幸,幸好他手脚快,在宴承徽来之前了结了岑令仪。
山风猎猎,火把摇曳。
宴承徽立在那处,衣袍沾着夜露,气势冷冽凛然。
“孙佩环,孤再问你一遍,岑令仪在什么地方?”
孙佩环兄妹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
孙佩环捂着受伤的半张脸,拼命摇头,两只眼睛都哭肿了。
她不敢看宴承徽。
他这眼神太可怕了,好像随时会抽出腰间的剑,斩了她。
“殿下,小女对你所问之人并不知情。”孙正烈见状,阔步上前,不客气地开口:“小女怎么也是殿下的良媛,伤成了这样,殿下不说一句心疼,还在这里为这一个下人质问她?”
“孙将军用这种语气,是在质问孤?”
宴承徽转过脸看向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他赤红的眸,阴戾的杀意顺着眉眼漫遍整张脸。
地狱修罗!
孙正烈浑身一震,拱手低头:“下官不敢,见过太子殿下。”
宴承徽目光重新落回孙佩环脸上。
“我不知道,我没有看到岑令仪,殿下你别问了……”
孙佩环不等他问,便疯狂地摇头。
他还不知道岑令仪的下场,不知道岑令仪今日的遭遇是她设计的,就已经对她起了杀意。
她若承认,他岂不即刻便要将她凌迟处死?
绝不能,她绝不能承认!
“殿下都听到了吧?小女什么也不知道。”孙正烈再次开口:“殿下若没有别的事,下官先带她下山包扎伤口。”
“你常年督运边关粮械,行事缜密,深得父皇之心。”宴承徽不理会他,只冷冷望着孙骏驰:“父皇令孤查勘边关通路已久,些许蛛丝马迹,孤恰好略有耳闻。”
云阙闻言,不由多看了自家殿下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孙家父子在边关干了贩卖流民和罪奴女子的勾当,利用的是边关粮草军械押运通道。
殿下已经查到了实证,但是还有一些证据没有拿到手,原本这个时候是不该拿出来说,会打草惊蛇。
但为了找岑姑娘,殿下管不了那么多了。
宴承徽一言既出,孙正烈父子身子僵住,不由对视一眼。
难道,宴承徽发现了他们做的那些事?
“殿下,父亲将妹妹给您做了良媛,下官父子还是一心想效忠您的。”
孙骏驰脑子活络,即刻表态。
他是在说,他们愿意效忠于宴承徽,用以先稳住他,好为自己争取时间。
倘若宴承徽真的知道了什么,他们也好去销毁证据。
宴承徽负于身后的手攥紧,清冽的目光落在孙正烈身上。
他面上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情绪,心头却焦灼不已,犹如一把钝刀来回割着,闷痛不已。
他自然知道,这对父子狡猾奸诈,不可能效忠于他。
但这会儿,他已经无心追究。
“下官从那边搜寻环儿过来,好像是看到一个人影掉下陡坡了,不知道是不是殿下要找的人?”
孙正烈不情不愿地抬手指了指身后那陡坡的方向。
岑令仪这会儿应当已经死透了,告诉宴承徽也无妨。
“去搜。”
宴承徽当先而行,冷声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