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承徽蹲在床榻边,动作小心,将包裹在岑令仪腿上的细纱布揭到一边,可怖的伤口露了出来。
他盯着那伤,手缓缓攥成拳头。
血债血偿,此番,他定要让孙正烈也尝尝这般滋味。
他指尖微微颤抖,将烈酒浇在那伤口上,取了薄刃咬牙替她清理伤口,刮去腐肉。
这无异于关羽刮骨疗伤,她该有多痛?
昏睡之中的岑令仪,似乎有了点点意识,黛眉紧紧蹙起,喉咙溢出一声细碎的闷哼,痛苦至极。
她含含糊糊说了两个字,嗓音哑到几乎发不出声。
宴承徽还是分辨出了她的话。
她说“好痛”。
他手中一顿,心口如同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
但又有些欣喜,她知道痛了,是不是代表她在好转?
“娇娇,你醒了?”
他凑过去看她。
岑令仪却只是皱着脸儿,没有丝毫回应。
他低头,脸贴在她颈窝,呼吸着她的甜香,混着苦涩的药气。
她那样活生生的一个人,会嗔会怒,会挠他咬他,会喊他“夫君”,会犯倔也会妥协……只因为他的疏忽,她变成了这般奄奄一息的模样。
早知如此,在她见过哥哥之后,他就应该安排她回东宫去的。
她那时候不肯来,他却硬逼着她来。
他本意只是为了让她见哥哥一面,却又因为自私,想每日狩猎回来便能见到她,将她留在了营地。
淮皎丢了,到今日也不曾找见。
这一切,都怪他。
他贴着她,宽阔的肩微微颤抖,滚烫的泪珠顺着脸滚下来,砸在她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用力抹掉眼角的湿意,忍住啜泣,继续手中的动作。
药粉撒在创口上,他动作谨慎到近乎虔诚,包扎绷带时,手里更是加了几分小心。
不能过紧阻碍血脉,也不能太松散致使伤口崩裂,他反复斟酌力度,力求恰到好处。
“顾院正。”
做好一切,他走到门口掀了帘子。
“殿下。”
顾梅疏抬头看他。
“孤方才给她处理伤口时,她喊痛了。”
宴承徽眼睛红红的看着他,难得明显地露出期待的神色。
“这是好事儿啊。”顾梅疏闻言一喜:“姑娘知道痛,说明还有知觉,这两日殿下安排人日夜守着,给姑娘用温水擦拭身子散热,切记,千万不能给姑娘盖厚被。”
“好。”
宴承徽舒了口气,吩咐云阙取来温水。
他顿了片刻又问顾梅疏:“她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
顾梅疏很是为难。
“不好说。”
“大概,也说不出来吗?”
宴承徽盯着他。
顾梅疏为难,解释道:“殿下不知,脑中淤血不比旁的,姑娘能保住性命,还能有一些知觉,已经算是很好了。”
他曾上过战场,见过无数伤到脑子的将士,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岑姑娘伤成这样,还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宴承徽默不作声回了大帐。
他挽起袖子,用拧得半干的帕子细细擦过岑令仪滚烫的额头,顺着眉骨,缓缓往下。
水汽沾湿了她中衣领口,他小心地拨开,又将她袖子挽起,捏着帕子轻柔地擦她的手臂。
从白天到黑夜,他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动作。
又是一遍温水擦拭过后,他手背贴着她后颈处试了试,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热了。
他眼眶湿热,俯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沙哑,疲惫至极。
“娇娇,熬过去好不好?我求求你,一定要熬过去,要不然,我也熬不下去了……”
不知不觉间,他言语里便有了哽咽之意。
他擦了擦眼泪苦笑,活了近二十年,加起来也没有这几日流的眼泪多。
好在岑令仪争气,次日一早,便褪了高热。
只是人还是不醒,一直沉沉睡着。
宴承徽守在她身边,翻着公文。
“殿下,二皇子已经告到陛下跟前了,说您为了岑姑娘,连春狩都不去了,每日躲在帐中,还说起太子妃她们的事,太后娘娘也对殿下不满。”
云阙在一旁禀报。
宴承徽手中动作顿住,抬眸看他:“北境可曾有回信?”
“尚未有回信。”云阙摇头:“估摸着至少要六日,才会有消息传回来。”
“孙家的事,查如何了?”
宴承徽又问。
“人证物证都已经拿到了,不过孙家父子似乎有所察觉,开始着手毁灭证据了,且也在追踪我们的人。”
云阙回道。
宴承徽沉吟不语。
云阙又道:“殿下,陛下恐怕不会再给您时间。”
这些事情,没有一桩是小事,就算二皇子不去告状,也是瞒不过陛下的耳目的。
宴承徽合上公文,微微颔首。
以他对父皇的了解,只怕不出半日,父皇便会派人来让他进宫去说话。
“预备一下,我带她回东宫。”
宴承徽看向榻上的岑令仪。
他回城,不能将她丢在这里。
她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
他近来添了新爱好,无事时,喜欢听她的呼吸,听着能让他安心。
云阙正要应下。
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宴承徽和云阙齐齐抬头望去。
一阵劲风裹挟着凛冽锐气闯入,宋明驰一身银白亮甲,身姿挺拔,一身意气,清朗桀骜。
“宋小将军……”
云阙便要上前拦着他。
宋明驰一眼看清榻上岑令仪的惨状,脸小了一圈,因为脸色苍白,额角的伤尤为显眼。
他心一下揪起,步伐猛地一顿。
“宴承徽,你将她强留在东宫,就为了将她变成这样?”
他一下红了眼睛。
不过短短几日未见,那般鲜活明艳的人儿,竟成了这般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模样。
“你去了何处?”
宴承徽上下扫了他一眼,皱眉询问。
这两日,宋明驰似乎是出了远门?
否则,他也不会到这会儿才冲过来。
宴承徽想到此处心念动了一下,似乎联系到了什么事情,但太快了,又抓不住。
云阙见状,忙到门口去小声吩咐门口的云宫:“快去请宋大将军。”
这宋小将闹起来,只有他爹能降住他。
“与你无关!宴承徽,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将她害成这样用以泄愤,现在你满意了?对一个弱女子下这样的狠手,你何止是蛇蝎心肠?”
宋明驰攥着腰间剑柄,指节苍白。
他大步朝床榻走去,一身甲胄铿锵作响,眼底是不顾一切的决绝。
“你做什么?”
宴承徽皱眉,起身拦住他的去路。
“让开,我要带她走!”
宋明驰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拳,直对着他的面门。
宴承徽抬起手臂硬格下他的一记重拳。
宋明驰还要再打,却被云阙从后头一把抱住腰身,往后拽去。
“小将军!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连声劝说。
“松开,让我打死他!”
宋明驰躁怒不已,挣扎着还要上前。
“来人,快来人。”
云阙几乎拉不住他。
外头又走进来几个侍卫,几人合力,才拦住暴怒的宋明驰。
“宴承徽,你的心究竟有多狠?就算她对不住你,她已经在你身边为奴为婢,赎罪这么久,现在又几乎丢了一条命,那些债总该还清了吧?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放过她?”
宋明驰被数人按住双臂,仍然在剧烈地挣扎,双目猩红如血,瞪着不远处的宴承徽,气愤难平。
宴承徽衣袖微乱,手臂残留着宋明驰那一拳的钝麻感。
他立在床榻前守着身后的人儿,望着宋明驰,眼底覆满凛冽的寒意。
谁也别想从他身边带走娇娇。
大帐之中,剑拔弩张。
“孽障!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宋大将军掀帘进来,一声厉喝,打破二人之间的僵持。
宋明驰回头,眼底猩红未褪,喘着粗气,不甘又倔强:“父亲,再这样下去,令仪就要被他害死了,我要带令仪走!”
“你这逆子,当众对太子殿下动手,以下犯上,你是要毁了我宋家满门吗!”宋大将军眼皮直跳,厉声怒斥,转头下令,“把他给我带走!”
宋父随行亲兵上前,接替了云阙等人的活儿,扣住宋明驰的双臂。
“父亲,再这样下去,令仪真的会没命的,求父亲帮帮她,儿子从未求过父亲什么,今日……”
宋明驰奋力挣扎,无奈、心痛,一时几乎要落下泪来。
岑令仪成了这般,他心疼她。若是可以,他愿意替她!
“混帐东西,那是东宫的人,轮得到你管?把他带出去!”
宋大将军厉声下令。
宋明驰挣扎得更厉害,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挣扎之中被几人联手拖了出去。
“太子殿下,犬子无礼,还请殿下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宋大将军朝宴承徽拱手一礼。
“无妨。”
宴承徽语气淡淡。
“这个孽障,下官回去一定会对他严加管教,不会再教他做出如此荒唐的举止。”
宋大将军又道。
他心里清楚,那个孽障也就是沾了和太子一起长大的光,三番四次地挑衅,太子都没有和他计较。
但要是再来几次,真惹怒了太子,也保不齐太子就不忍他了。
“景骁年纪已经不小,将军不如为他说门亲事,有妻子管束,他或许便能改了。”
宴承徽双手负于身后,不紧不慢地道。
“是,下官回去会安排的。”
宋大将军心头犯苦。
这主意,他早就用过了,但任由他们夫妇二人说破嘴皮,宋明驰就是不肯就范。
他怎么生了这么个不听话的逆子啊,真是造孽。
宋明驰闹过一场之后,不过半个时辰,晟武帝身边的王德明便到了狩猎场。
“殿下,陛下口谕,请太子殿下即刻回城进宫。”
宴承徽微微颔首,抬眸看他。
“殿下。”王德明往前一步,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岑令仪:“您近来所为,陛下都知道了。陛下为此大发雷霆,摔了好几个茶盏,您今日进宫还需谨慎啊。”
他之所以和宴承徽说这些,自然是看好这位太子殿下的。
宴承徽入主东宫之后,宵旰忧劳,励精图治,朝堂上下是有目共睹的。
再加上有萧贵妃在,陛下应该不会轻易废太子。
只是这位岑姑娘,恐怕是保不住了……
要想将来能坐稳帝王之位,太子殿下总要有雷霆手段。
陛下肯定是不许太子殿下为了一个女子这样儿女情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