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令仪话音落下,内殿安静下来。
耳畔只有宴承徽的呼吸声,和有力的心跳,她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
他让她说出来,说好不会生气的。
可他到底还是生气了。
淮皎是他的孩子,他却不信,自己不想见,也不肯让她见。
真是蛮不讲理。
她垂下眼睫,眸光黯黯然。
半晌,宴承徽大手抚了抚她的脑袋:“你身子虚弱,顾院正说需要好好休养,不能被打扰。淮皎正是调皮的时候,先让灵芝她们带着,等你的伤痊愈了,我让他来见你。”
他迟疑半晌,终究没有勇气告诉她真相。
“好。”
岑令仪轻声答应下来。
他说让她养身子,只是借口而已。
其实是他根本就不想见淮皎,也不想让她见淮皎。
不过没关系,他总要出门去的,等他不在东宫,她再去见淮皎就是了。
没必要多说,反而惹他生气。
“娇娇。”
宴承徽指尖勾起她下巴。
岑令仪顺着他的动作抬起脸来,对上他的视线。
“等所有的事情了了,我们成亲好不好?”
宴承徽俯首,抵着她额头,深深望着她。
“成亲?”
岑令仪惊愕地望进他的漆黑的眸子,神色懵然。
再见之后,她从来没有妄想过和他成亲。
他是说,要和她成亲吗?莫不是吃醉了酒,在说胡话?
但是,她也没有闻到酒味呀。
她眨眨眼,指尖动了动,想探一探他的额头。他是不是发热了,开始说胡话?
他最是厌恶她,怎么忽然之间说起这样的话来?
但她终究还是没敢抬手,她怕惹恼了他。
“嗯。”宴承徽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我们像从前约定的那样,我娶你为妻,至于淮皎,我会拿他当做亲生的孩儿。不过,你还得再给我生一个我们的孩子。”
这一回,轮到岑令仪沉默了。
她黑黝黝的眸倏然睁大,不认识他似的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不是她还昏迷着,继续陷在梦境里?
要不然,宴承徽怎会用这种态度对她?
她稍稍动了一下腿,蹙眉轻轻“嘶”了一声。
疼,真真切切的疼。不是在做梦。
生孩子,她生淮皎受的罪还历历在目。
淮皎就是他的孩子。
她身处这境地,可不想再生孩子了。
“我说真的,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宴承徽蹭蹭她额头,低声道:“娇娇,我说到做到,此生唯你一人。”
“可是,你不是已经……”
岑令仪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想说他“不是已经碰过孙佩环她们了吗”,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
这不是她该说得话。
她说出来,他又要出言讥讽她了。
“已经什么?”
宴承徽大手握住她的脸,抬起头来看着她。
“没什么。”
岑令仪错开目光,看向别处。
他眼底的爱意太浓烈,她有些不适应。
好奇怪,他怎么了?
“我没有碰过她们,任何一个。”
宴承徽在她樱粉色的唇上亲了一下。
她的唇软软的,带着她特有的甜香气。
他好想吻她。
岑令仪重新望向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她亲耳听见的,他还想抵赖么?不过,她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好和他分辨的。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想说什么?”
宴承徽捏捏她的脸。
岑令仪摇头。
“你说的,我要是碰了别人,就不要我。我都记得。”
宴承徽拥住她,脸埋进她的颈窝。
她的话,他时时刻刻都放在心上。
即便她丢下他走了,他也不曾碰过别人。
她说她会嫌脏。
他紧紧贴着她细腻的肌肤,呼吸间都是她的味道。
连日来所有的疲惫、忧心、焦灼,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了。
她活过来了,温温热热、真真切切地在他怀中,真好。
为了一个活生生的她,付出什么都值得。
岑令仪眼眶发热。
原来他还记得他们的那些话啊。可是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记得又有什么用呢?
两人安静相拥。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好一会儿,岑令仪偏过脸儿问他。
大概是朝堂上不得志,又被晟武帝禁足,他郁郁寡欢,才会如此反常吧。
“不碍事。”
宴承徽摇摇头。
他不用她忧心那些事,他会解决。
岑令仪便没有再问。
他无所不能,即便暂时在难中,他终是会有法子处置的。
“娇娇,你还没有答应我呢。”
他有些委屈。
“我……等殿下眼前的事情过去了再说吧。”
岑令仪顿了顿道。
她没有将他的话当真,他这会儿或许是真心的说想娶她,也不影明日他对她翻脸。
来东宫这么久,她早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
宴承徽到底不敢再强求。
她醒来,没有发现淮皎丢失的事,还愿意和他说话,已是他的侥幸。
至于成亲,他也就是先在她耳边吹吹风。
现在的她,还在怕她,也不信他。
没关系,他们来日方长。
*
金銮殿上,肃穆森冷,满朝文武肃立无声。
早朝,气氛压抑。
宴承徽立在当间的位置,一身朱红衮龙袍,身姿挺拔,气势依旧。
今日一早,晟武帝派人去东宫知会他,让他来参加早朝。
大抵,是要废他的太子之位。
但他并无半分慌乱。
二皇子宴清辞站在列首,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一派事事看淡的神情,看向宴承徽但眼神却藏不住兴奋和得意。
原本,他已经没有办法对付宴承徽了。
谁知道宴承徽竟然自己给了自己一刀,想起来为了一个女子遣散后宅,真是糊涂至极。
要不怎么说红颜祸水呢?
只要宴承徽被废,其他的几位皇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这是宴承徽自己送给他的机会,他终于等来了这一日。
龙椅之上,晟武帝面色沉寒,目光沉沉落向下方宴承徽的身上。
百官心中也都有数。
近日东宫风波沸沸扬扬,太子为一罪臣之女,遣散东宫后院所有女眷,忤逆太后懿旨,悖逆祖制,这般沉溺私情,的确难当大任。
此事已经触怒陛下。
晟武帝的声音响彻大殿:“近来东宫之事,诸位爱卿可都知晓?”
“臣等有所耳闻……”
几个老臣稀稀拉拉地回应。
“身为储君,当端肃守礼,克己奉公,为天下表率。太子沉溺私情,违逆尊长。诸位爱卿以为,太子该不该废?”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顿时开始交头接耳。
宴承徽仍然立在那处,渊停岳峙,神色不曾有丝毫变化,似乎晟武帝口中要废的人并不是他。
夏青和之父乃礼部尚书,早因夏青和被囚禁一事,对宴承徽心生不满,只等这一刻。
他率先出列,躬身长拜,字字铿锵:“陛下!太子行事乖张,意气用事,失德失仪,难堪储位之位!臣恳请陛下将太子废黜东宫,以正国法!”
“儿臣以为,太子弟弟行事的确不妥,倘若他不肯收回成命,继续待在东宫,只怕不能服众。”
宴清辞尽量让自己的言辞显得公允。
随后,几位暗中支持他的老臣紧随其后,接连出列开口。
“臣附议!”
“太子轻礼制、重私情,不堪为储君!”
“请陛下废储!”
不少官员跪下附和,声势浩大。
宴承徽当上太子之后,行事公允,从不留情面,得罪了不少人。
今日得此良机,他们自然不会错过。
“陛下,他们的言论臣不敢苟同,遣散后宅之事,的确是太子之过。但太子自入主东宫以来,勤勉恭谨,励精图治,整顿朝纲,行事向来公允严明,于朝堂、于社稷皆有大功,废太子一事还望陛下三思。”
有痛恨宴承徽的官员,自然就有拥戴他的。
此时,他们也纷纷出列,替宴承徽说话。
“是啊陛下,此番太子遣散东宫女眷,虽有违旧俗,却终究只是东宫后宅的私事,与国事无关。”
“太子只是年轻气盛罢了,陛下稍加惩戒便是,轻易废太子是动摇国本,臣万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群臣分成两派,吵得沸反盈天。
宴承徽立于殿中央,不辩一言。
“好了,不要再吵了。”
帝王俯视下方,目光沉沉。
他已经动了废储之心。
宴承徽锋芒太盛,早已引起他的忌惮,他有极少行差踏错,下一回想等到废储君的机会,可没有这么容易。
群臣顿时安静下来,各自归位,抬头看向上首。
“宴承徽私德有亏,肆意妄为,朕决意——”
晟武帝缓缓开口,神色威严。
“报——”
传信兵冲进金銮殿,打断晟武帝的话。
“何事?”
晟武帝不由变了脸色。
这传信兵穿得是边关士卒的服制,边关有急报,可以不通禀便直达圣前。
若无战事,他不会出现在朝堂之中。
那传信兵跪地高声急报道:“启禀陛下!北狄大军犯我边境,边关已经烽烟四起,急报求援!”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个个噤若寒蝉。
忽然之间,怎会如此?
边关开战,朝堂将要开始新一轮的动荡,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龙椅上的晟武帝,眼底掠过一道精光。
这储君,看来今日是废不了了。
他看向宴承徽。
宴承徽亦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父子二人对彼此心中所想,皆是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