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战事骤起,国事为重。”晟武帝沉声开口,不容置喙:“废储之事,暂且搁置。”
宴清辞僵在原地,他身后的几名官员也都一脸的错愕可惜。
本以为废储之事,志在必得,不想一封边关军报,只顷刻间,陛下便不再提此事。
偏偏是边关有了战事这样的大事,他们也不好站出来反对。
晟武帝神色凝重,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声发问:“边关告急,诸卿以为,何人可率兵驰援北疆?
金銮殿中一片寂静,一时无人应答。
北狄人善骑、善战,寻常将领只怕难以战胜。
“太子,你来说。”
晟武帝看向宴承徽。
宴承徽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举荐宋老将军携其子宋明驰驰援北疆。”
“哦?为何是宋家父子?”
晟武帝扫了一眼宋明驰父子。
他心中明镜似的,这人选定然是太子早就想好的。
宋明驰的眼睛亮了,下意识站直身子。
他渴望功勋,孙正烈父子在西境打仗时,他数次想要前去,都被父亲拦下了。
父亲说,他去西地不免有揽功之嫌。
此番,若陛下能应,他可光明正大去北疆为大晟开疆拓土,立下不世功勋!
“宋老将军戍守北疆十余年,熟稔漠北地形,气候变化和北狄战法,有着丰富的对战经验。且宋家世代忠良,军纪严明,麾下边军战力强悍,军心稳固,可速战速胜,压制敌寇锋芒。”
宴承徽言语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除此之外,宋小将军年少骁勇,可辅佐宋大将军统筹战事,父子同心,足以在短时间内稳住边关战局。”
宋明驰闻言,抿唇抬起下巴。
这么久以来,宴承徽总算说了几句能入他耳的话。
算他识货。
“太子言之有理。”晟武帝微微颔首:“传朕旨意,宋将军携子宋明驰,即刻点兵出征,驰援北疆,速退北狄寇兵。”
“是!”
宋明驰父子上前领命,速速去了。
“退朝,太子留下,随朕来。”
晟武帝起身吩咐。
百官行礼,纷纷往外退去。
宴承徽跟上晟武帝的步伐,进了后堂。
“跪下!”
晟武帝转身,厉喝一声。
宴承徽屈膝跪下,一言不发。
“你竟为了保住太子之位,挑起两国战事?”
晟武帝翘着胡子问。
“儿臣所为,不正是父皇所愿?”
宴承徽抬眸直视他。
北狄这场战乱,的确是他一手促成。
他的父皇夙愿多年,想扫平北患,却碍于圣君名声,不能主动开战,他要做的是流芳百世的仁君圣主。
若主动开战,只怕留下千古骂名。那帮朝臣会无休止地嚷嚷休战议和。
但若是北狄主动来犯,那可就不一样了。
晟武帝盯着他,目光阴测测地:“你以为,开了战事,朕就不会废你?”
宴承徽必然是主动挑衅,逼得北狄不得不开战,生生抢出了北伐的大义,以及开战名分。
此举确实深得他心。
“父皇废了儿臣,他日事发,由谁来替您背负骂名?”
宴承徽并无半分畏惧。
他的父皇爱惜名声,所有的骂名,都需要他这个太子来背。
“朕又不曾叫你做此事!”
晟武帝不由拔高声音。
“满朝文武皆知父皇有北伐之意,倘若儿臣被废,事情暴露,父皇能管得了他们会如何想?”
宴承徽面无表情,陈述事实。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晟武帝指使他这么做的。
“好你个太子,算计到朕头上来了。”
晟武帝被他气笑了。
他心里自然通透,太子之位,眼下肯定是废不得。
他要做千古圣君,就必须留着宴承徽这个太子,替他背负那些事。
之前,宴承徽也不是没替他背过。
“儿臣想保住太子之位,并非觊觎父皇的权柄。”宴承徽垂眸道:“父皇之前让儿臣二选一时,心中便清楚,儿臣只能选太子之位。失了太子之位,儿臣性命难保,更别说护住她了。”
那日,晟武帝将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猜到晟武帝的心思。
他只不过,没有戳破他罢了。
“这么说,你设法保住太子之位,还是为了保护那丫头?”
晟武帝面色缓和下来。
太子这般重儿女私情,不管不顾的,似乎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是。”宴承徽道:“儿臣身处东宫,已是骑虎难下。父皇若肯成全,可给儿臣一块封地,儿臣即刻便带她离开上京,无召绝不回京。”
他知道说什么,能尽可能地打消晟武帝对他的疑心。
自然也知道,晟武帝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你想得美。”晟武帝哼了一声:“就算朕同意,你可曾想想你母妃?”
宴承徽没有说话。
其实他想连母妃一起带走,但他的父皇绝不会同意。
“罢了。”晟武帝抬头看看屋顶,叹了口气:“即日起,解了你的禁足吧,夏家那个丫头,至今还关在东宫的地牢里,你打算怎么处置?”
“她趁乱抱出淮皎,致使淮皎丢失。儿臣想将她送到刑部去,依律惩戒。”
宴承徽手指攥起。
若非夏青和,淮皎不会丢。
“谋害皇嗣,是死罪。”
晟武帝道。
宴承徽没有说话。
夏青和那般恶毒,死罪便宜了她,她该受千刀万剐之罪。
“那孩子的确可爱,丢了可惜了。”晟武帝坐了下来,皱起眉头:“但夏青和不是淮皎的生母吗?怎会将淮皎置于险地?”
他早听闻淮皎丢失一事,并未太过放在心上,此时才察觉不对。
“她并非淮皎生母。”宴承徽垂眸道:“岑令仪才是。”
“什么?”晟武帝紧紧皱起眉头:“你说那孩子是岑令仪生的?那他岂不是陆怀宥的孩子?”
“淮皎是儿臣的孩子。”宴承徽抬眸直视他的眼睛,眸光坦荡:“她与陆怀宥成亲时,已经怀上了淮皎,他们之间,也没有夫妻之实。”
既然想好了,要将淮皎当做自己的孩子,不如这会儿就在父皇面前过了明路,也省得日后再麻烦。
至于岑令仪和陆怀宥做过夫妻之事,他说过不会再追究,他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此言当真?你可要想清楚再说,淮皎若是你的孩子,就是东宫长子,皇家血脉,可混淆不得。”
晟武帝语重心长。
东宫长子,将来可是要封王、甚至封太子的。
他相信,宴承徽也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儿臣可以肯定。”
宴承徽笃定道。
“不管怎么说,那孩子已经不见了。”晟武帝顿了片刻道:“好在你们都还年轻,你既然认定了岑家那丫头,就早些再要几个孩子吧。”
“是。”
宴承徽低头应下。
*
岑令仪一觉睡醒,在床上试着动了动,撑着身子坐起来。
她已经找到了技巧,知道怎么动不会牵扯到伤口。
她搬起自己受伤的那条腿,试图下床,看看能不能走路。
“姑娘,您要下床?”
边上,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你是谁?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岑令仪吓了一跳,循声望去。
是两个婢女,很是眼生,之前没有见过。
“奴婢晚风。”
“奴婢叙秋。”
两个婢女一齐行礼。
“你们两个,是新进来伺候的?”
岑令仪扫了她们两眼,询问一句。
宴承徽昨日还在她耳边说,要和她成亲,对她从一而终,还让她给他生孩子。
今儿个就找了两个婢女进明德殿伺候了。
她就知道,他的话不能信。
“奴婢二人是殿下特意吩咐来伺候姑娘的,姑娘回东宫时,奴婢们便来了。”
晚风连忙道。
“也兼保护姑娘之责。”
叙秋补充。
“这样啊。”
岑令仪将腿搬到床边,试着踩下去,眉心微蹙,心中起了疑虑。
宴承徽为什么叫了两个新人来照顾她?
灵芝呢?朱砂呢?
她现在醒了,又不怎么需要人照顾的。
灵芝和朱砂将淮皎抱过来,和她在一起,岂不皆大欢喜?
再次,偏殿还有好几个人呢,为什么选两个不认得的婢女过来?
宴承徽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境来,心中泛起点点不安。
梦里,有人和她说,淮皎不见了。
难道,那不是梦?
不对,那分明是梦,梦里他们很快就找到淮皎了。
她扶着床头的阑干,试着起身。不行,她得去偏殿看看淮皎。
看到他,她就不会患得患失、胡思乱想了。
“姑娘小心。”
叙秋快步上前扶住她。
岑令仪站了片刻,又坐了回去。
不走动的话,伤口倒不是很痛,只是腿没有力气,可能是太久不曾行走的缘故。
“你们是专门来伺候我的?”
岑令仪左右看晚风和叙秋。
“是。”
两人齐声应答。
“那……你们是不是听我的吩咐?”
岑令仪又问。
“这个自然。”
晚风笑着道。
叙秋却没有说话。她的性子要沉稳些,听出不对,姑娘这分明是话里有话。
“你们去一趟偏殿,让灵芝把小殿下抱来,给我瞧一瞧。”
岑令仪试探着吩咐道。
“这……”
晚风不由看叙秋。
小殿下不见了呀,但是殿下吩咐过,云阙更是三令五申,让她们一定不能让姑娘知道此事。
可是姑娘问起来了,她们要怎么回答?
“姑娘。”叙秋为难道:“殿下吩咐过,奴婢二人只负责照顾姑娘的起居,保护姑娘的安全,其他的事情,都不让奴婢二人插手。”
“罢了,我自己过去吧。”
岑令仪再次扶着阑干起身,试着往前挪动步伐。腿上的伤牵扯着有些痛,但只要能见到儿子,这痛也不是不能忍。
晚风和叙秋一左一右扶住她,还是叙秋开的口:“姑娘,殿下吩咐,您只能在明德殿内活动,不可以出院门。”
岑令仪挪动脚步的动作顿住,侧眸看了她一眼,脸儿皱起。
她想起宴承徽昨日在她耳边说,要她给他生一个他们的孩子。
难道他就为了让她再给他生一个孩子,特意派人看着她,将她软禁起来,不让她见淮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