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淮皎,不许胡闹!”
岑令仪板起脸来。
宴承徽不禁瞧她。
他不知,她何时将孩子的姓改了。
他倒是不在意孩子跟谁姓,只是伤心她连这点牵扯都不肯给他。
“我没有胡闹……”
淮皎一看娘亲生气了,一时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小嘴一瘪,大颗的眼泪顺着小脸往下滚。
他哽咽着,说话也断断续续。
“虎子哥说……他每晚都睡在爹爹和娘亲中间……我也要,我要和爹爹娘亲一起睡,呜呜呜……”
虎子哥是隔壁院子的孩子。
他伤心极了,大哭起来,言语天真,看着更可怜了。
岑令仪瞧他这般,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不怪孩子。
他渐渐大了,看到别人有爹娘陪着,他却没有,自然会觉得难过。
宴承徽更是喉间发紧,心中酸涩。
从前,娇娇也不是没有带淮皎和他同榻而眠过。
是他不曾珍惜。
现在事情变成这般,都是他自作孽,害得孩子这样可怜。
“睡吧。”
岑令仪终究松了口,她瞥了宴承徽一眼,径直上床躺到了床的最里侧。
淮皎顿时破涕为笑,立刻爬过去,躺在床中间,拍着床外侧招呼宴承徽:“爹爹睡这里。”
“好。”
宴承徽轻轻躺下。
他侧过身,看孩子,也看她。
他明白她的意思,看在淮皎的面上,她允许他留下来哄孩子睡着再离开。
烛火落在她的侧脸上,轮廓柔和,她阖着眸子,长长的眼睫尤为明显,微微卷翘着。
她的模样,自来是极好的。
他不敢多看,却又挪不开目光。
淮皎是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跟着爹爹和娘亲一起睡,亢奋地在被窝里扭来扭去,根本睡不着。
一会儿往岑令仪那边蹭蹭,一会儿又抓住宴承徽手喊他。
“爹爹。”
“嗯。”宴承徽亲亲他,将他的小手塞进被窝:“快睡。”
“岑淮皎,快点睡,不许再动。”
岑令仪凶了小家伙一句。
她心绪纷乱,个中滋味难以言表。
小家伙喜欢宴承徽,依赖他,是天性。
正如哥哥所言,她不能逼着孩子不和宴承徽往来。
但她并不想原谅宴承徽。
日子过得愈久,她愈记起过往的那些伤痛,他们之间的隔阂,怎么都跨不过了。
若不是孩子实在可怜。
她这辈子,都绝不会容许自己与他同榻而眠。
淮皎正兴奋呢,哪里听得进去?
只安静了一会儿,又故态复萌,在被褥之间动来动去。
“岑淮皎,谁让你动了?”
岑令仪蹙眉,转过脸看他,语气有几分严厉。
她只想孩子快些睡着,宴承徽赶紧走。
但小家伙一直不肯睡。
“我忍不住。”
淮皎一下老实下来,撇撇小嘴委屈兮兮。
岑令仪瞧他这样,心不由一软,面上还是绷着:“错没错?”
“错了。”
淮皎已经快要哭了,小手小脚放好,不敢再乱动。
“闭上眼睛睡。”
岑令仪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淮皎乖乖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又忍不住睁开,偷偷看宴承徽。
“快睡。”
宴承徽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珠儿。
小家伙委屈了。
不过,娇娇这样教他很对。
慈母多败儿,该严厉的时候,还是要严厉一些。
淮皎原本还能忍着,被他一擦眼泪,忍不住哭起来。
“宝宝,时间很晚了就应该睡觉,娘亲说得你不对吗?”
岑令仪侧过身来,将小家伙拥进怀中。
“娘亲说得对……”
淮皎抽抽噎噎,乖乖认错。
“不哭了,快睡吧。”
岑令仪擦去他的眼泪,轻拍他后背哄他。
小家伙哭得快,被哄好得也快,娘亲一句话,他便不哭了,乖乖依偎在她怀中。
过了片刻,他抬起脸儿看岑令仪。
岑令仪也看他,抬手理了理他额边的碎发。
“娘亲……”
他软软的唤她。
“嗯。”
岑令仪摸摸他脑袋。
淮皎委屈巴巴道:“你凶我我也喜欢你。”
岑令仪忍俊不禁,心下一片柔软:“娘亲也喜欢你。”
“可是我刚才就是有点想哭,我以后不哭了。”
淮皎撇撇小嘴又道。
娘亲平日教导他,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以动不动就掉眼泪。
但是他刚才有点忍不住嘛,他要和娘亲解释一下。
“娘亲知道了,宝宝乖,闭上眼睛睡觉。”
岑令仪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淮皎又转身躺平了,伸出手去拉着宴承徽的手。
这般,窝在娘亲怀中,拉着爹爹的手,他才乖乖阖上了眸子。
小家伙白日里玩累了,真的安静下来,很快便睡了过去。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宴承徽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许久,才缓缓将手指从小家伙的手中抽出。
他轻轻下了床,临走时回眸看向床上的岑令仪。
岑令仪阖着眸子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她只是不想理他。
他心里发涩,抿唇往外走去。
现在,他什么也没能为她做,说什么都是空话。
等他替她父亲翻了案,再说别的吧。
*
次日,岑令仪收拾好东西,和灵芝一起带着淮皎,前往毗邻的临溪城。
一路有兄长岑令之护送,车马平稳,一众人于傍晚时分平安抵达目的地。
这座城池不曾被战火侵扰,城墙坚固,集市之上店铺、商贩照常经营,入目皆是烟火寻常。
岑令仪悬着的心,在抵达此处之后,稍稍落了地。
宴承徽已经让人预备好宅院。
一行人安顿妥当,用过晚饭便歇下了。
第二日天光晴好,暖风和煦。
淮皎是个活泼好动的,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只觉处处都新鲜,缠着岑令仪要出门玩耍。
岑令仪听从兄长的吩咐,多带了几个人,带着淮皎上了街。
已经入了秋,这季节不冷不热,倒也舒坦。
临溪城不大,市井之间却也有几分热闹。
岑令仪给淮皎买了糖糕,又捏了面人。
给灵芝添了两件衣裳。
“娘亲,吃。”
淮皎拿着糖画,踮起脚尖高高举起,要喂她。
岑令仪俯身咬了一口,糖画入口甘甜,脆生生的。
她看着小家伙的笑脸,不禁跟着笑了笑。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等边关战事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就这样守着淮皎,看他长大。
至于宴承徽,他们各自安好吧。
与此同时,岑令之正忙着在岑令仪住处周围布防,不敢有丝毫懈怠。
既然是京城有人给北狄送了消息,那么,北狄人很有可能知道,妹妹和孩子就是太子殿下的软肋。
之前他也不是没有和太子殿下商量过,想将妹妹和孩子一并送到河西去。
但两人商量了好几回,此去河西千里之遥,路途之中各样关隘,不乏山匪之流,北狄还有可能派人跟上去,并不比留在边关更安全。
思前想后,他们还是决定让妹妹和孩子留下。
一切安顿妥当之后,他便细细巡查了宅院周围,排布护卫岗哨,昼夜轮值。
安排好一切之后,他又亲自拜会临溪城守。
对其直言边境局势凶险,郑重托付对方多加留意城内异动,暗中守备宅院周边,护好妹妹和孩子的安全。
身为武将,他比谁都清楚,此刻的太平只是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烈风关大战在即,京中暗流汹涌,那些不择手段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拿捏宴承徽的唯一把柄。
午饭时分,岑令仪牵着玩得满头薄汗的淮皎,回到住处。
灵芝跟在后头,手中提了许多东西。
进了院门,岑令仪抬头便看到兄长。
岑令之正立在阶前,手里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目光遥遥望向北方烈风关的方向,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连岑令仪他们回来了,他都没有察觉。
“哥哥。”
岑令仪唤了一声。
“舅舅。”
淮皎也跟着喊。
岑令之回过神来,朝他们露出几分笑意,走上前抱起小家伙,询问岑令仪:“集市上可好?”
“一切都好,我买了些现成的菜式,灵芝,你带着淮皎,先去摆上桌吧,再做两样热菜。”
岑令仪将孩子从哥哥手中接过,交给灵芝。
灵芝抱着小家伙去了。
“哥哥。”
岑令仪往前一步,又唤一声。
“怎么了?妹妹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岑令之被她看得不自在,摸摸头笑了笑。
岑令仪望着她道,“哥哥的心思,我都知晓。你回烈风关去帮他吧。”
她了解岑令之心中所想。
父亲蒙冤,洗清冤屈的出路就在沙场。
哥哥一身本事困在这一方宅院之中,实在可惜。
她知道哥哥的抱负,他可以凭刀枪挣下军功,以此为筹码,求晟武帝还父亲一个公道。
岑令之嘴唇动了动,摇摇头低声叹道:“我不能丢下你和淮皎。”
父亲的事情重要,但妹妹和淮皎也一样重要,终究是至亲,他放不下他们母子二人。
“哥哥不必如此。”岑令仪劝道,“这一次带来的护卫,都是他挑选出来的精锐吧?战场又不在这边,哪里会被波及?哥哥要实在不放心,到了之后和他说,让云宫过来护着我们。”
生死存亡关头,她不管那些过往了,保住她和孩子的安全最要紧。
“哥哥你去吧,洗清父亲冤屈的机会就在眼前,你该奔赴战场,去挣那份军功。一直守着我们,起不了作用的。”
岑令仪语气坚定,她不能耽误哥哥的大事。
岑令之怔怔望着自家妹妹,眸低满是挣扎,真是两难。
“可是……”
“没有可是。”岑令仪打断他,笑道:“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宴承徽早做了准备,这场仗是必赢的,你身手又好,也会带兵,跟着去随随便便都能捡不少功劳,快去吧!”
岑令仪推了推他。
“那我去换云宫过来。”
岑令之终于下定决心。
“好。”岑令仪又拉住他:“哥哥还是吃过饭再走吧。”
“好。”
岑令之笑着答应。
岑令仪抬眸,望着他郑重地道:“哥哥你记住,即便是泼天的军功也比不上哥哥的安全。沙场之上,你一定要珍重,我等你平安归来。”
“一定。”
岑令之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