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令仪听闻他的声音,不由睁大湿漉漉的眼睛:“你醒了?”
“殿下醒了?”
云阙和几个太医也同时开口。
“嗯。”宴承徽先看了岑令仪一眼,才道:“我没事,劳诸位费心。”
“殿下别客气,您现在身子虚弱,要好好休养。少说话,别劳神,等养好了身子骨,才能拔出这箭矢。”
顾梅疏起身道。
宴承徽点点头。
“下官留下听用,其余人都先回太医院去,殿下以为如何?”
顾梅疏俯身问他。
宴承徽又点了点头。
云阙送众人出去了。
内殿安静下来,只余下岑令仪和宴承徽两人。
岑令仪站在一侧,看着他彻底清醒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低头,咬着唇瓣。
从他受伤那一刻起,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伤势,恨不得拿自己换他,想要他快点好起来。
那个时候,她已经不顾一切,什么都可以付出,只要他能好起来。
但他真的清醒过来,她又觉得有些别扭了。
在他昏迷时能说出口的那些话,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
“娇娇……”
宴承徽抬起头唤她。
岑令仪泪眼婆娑地望他,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这样唤她,她又有些想哭。
“你过来,我这样看你有些吃力。”
宴承徽抬起头看她。
岑令仪不说话,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坐下,看着他搁在床沿上的手。
“你没事吧?”
他问她。
此刻,他已经完全清醒,当日情形历历在目。
他最担心的还是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在那场混乱中受伤?
但看她全须全尾的坐在这里,应该没什么大事。
“我没事,就是你……”
岑令仪终于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
“我也没事。”
宴承徽枕在枕头上看着她,眸光柔柔的。
岑令仪莫名就红了脸,垂下濡湿的长睫,再次咬住唇瓣。
“娇娇……”
宴承徽又唤她。
岑令仪看他,潋滟的眸底有几分疑惑。
“你不要觉得对不起我。”宴承徽微微勾起唇角:“我也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
他只是,不想她出事。
岑令仪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娇娇,别哭。”
宴承徽抬起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
他想起从前,她在他面前哭了好多次,他到底是怎么硬起心肠看她掉眼泪而忍住不哄她的?
明明她一哭,他的心都跟着疼了。
“嗯。”
岑令仪忍着泪意,点点头。
“我有事要交代你。”
宴承徽闭了闭眼睛,有些疲惫。
“什么事?”
岑令仪不由凑近了些。
“边关的事,朝堂的事。”
宴承徽道。
“我去叫云阙进来。”
岑令仪便要起身往外去。
她不懂这些,可别误了他的事。
“不用。”
宴承徽阖着眸子。
“北狄可汗,在什么地方?”
他问她。
“应该已经下了大狱了。”
岑令仪想了想道。
她一心扑在他身上,没有留意那些事情。
“你吩咐下去,让云阙派人去保护他,一定不能让他死了。”
宴承徽气力有限,说话声音小了下去。
“好,我记住了。”
岑令仪点头答应。
“和北狄联络的人应该是宴清辞,可汗是证人。”
宴承徽解释给她听。
“我知道了。”
岑令仪恍然大悟。
“安排人,去和父皇说,我约莫半个月能下床,请父皇等我能行动之后,再论功行赏。”
宴承徽又道。
“好。”
岑令仪又点头。
她猜,他应该是要当庭揭露宴清辞的罪行。
“兄长,可曾随大军回来?”
宴承徽问她。
“回来了,但我怕城内不安全,让他在城外了。”
岑令仪想起哥哥,总觉得有些可怜。
明明回到了上京,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
“让他到东宫来住,也好陪你和淮皎。”
宴承徽缓缓道。
“行,我晚点派人去接他,你别说话了,太医说你不能劳神。”
岑令仪替他掖了掖被角。
说了一会儿话,两人之间的相处变得自然起来。
“娇娇,我困了,我要睡了。”
宴承徽声音小下去。
他困乏至极,还是要同她说一声。
“你快睡吧。”
岑令仪看着他,心中又酸又甜,滋味难言。
日暮时分。
宴承徽又清醒了过来。
岑令仪正坐在床边,翻着一本医书,想看龙骨粉到底是什么东西。
“娇娇。”
宴承徽唤她。
岑令仪从书中抬起头来看他,乌眸亮晶晶的:“你醒了。”
她赶忙放下手中书册,上前去查看他。
“是不是很疼?”
她关切地问他。
看到那箭矢,她心中便是一痛,他一定是疼醒的。
“不疼。”宴承徽手臂撑着床想起身:“我有些饿了。”
“你别乱动,我让他们拿饭进来。”
岑令仪连忙拦着他的动作。
“我又不是纸糊的。”
宴承徽好笑,心中又颇为熨贴。
娇娇不仅理他了,还在担心他,这次伤的真值得。
“你身上还有箭没拔呢。”岑令仪摁着他,不许他动,回头朝外喊:“云阙,将食盒提进来。”
晚饭早就送来了,她没什么胃口,就一直没吃。
食盒里,有不少菜式,只有一样是特意给的宴承徽准备的。
炖的软烂鸽肉羹。
岑令仪将碗端起来,回到床边,捏着勺子轻搅,舀了一勺放到唇边碰了碰,察觉并不算烫。
宴承徽已然撑起身子。
“我叫你别乱动。”
岑令仪有些急了,欲放下碗去拉他。
“我这样。”
宴承徽侧着身子,靠在阑干上。
“那你别乱动了。”
岑令仪这才放了心,在床沿上坐下,又搅了搅碗里的羹汤,舀起一勺来喂到他唇边。
宴承徽望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颈侧,鬓边几缕碎发松松垂落,一张脸儿稠丽明艳,浅绯色的唇瓣唇瓣,不沾丝毫脂粉,却已然夺目。
温热的羹抵在他唇畔,他却不晓得张口。
“你吃啊,看什么?”
岑令仪微微蹙眉,被他看得脸红。
宴承徽回神,张口吃了,仍然抬眸看她。
“别看了,多吃点。”
岑令仪瞪他一眼,莫名带着几许娇嗔。
“为何?”
宴承徽看着她,目光柔软。
“还能为何?早日养好气血,好拔了那支箭呀。”
岑令仪又喂他一口羹。
宴承徽咽下去,望着她,忽而轻轻笑了笑。
“你笑什么?”
岑令仪不解。
“我不想拔了。”
宴承徽脑袋靠在床头,目光就不曾离开过她。
岑令仪抿唇瞪他:“说什么胡话?”
“娇娇守着我,我想一直这样。”
宴承徽眸低隐着笑意。
岑令仪脸又一次红了。
他什么时候学的这么油嘴滑舌。
*
隔日清早,岑令仪才轻手轻脚给宴承徽擦了脸,外头便传来敲门声。
“谁呀?”
岑令仪生怕吵醒宴承徽,小声问了一句,快步走过去。
“是属下。”
云阙的声音传进来。
岑令仪打开门:“有什么事?”
她知道,云阙无事是不会过来的。
“贵妃娘娘等一下过来探望殿下。”
云阙道。
“那准备一下。”岑令仪左右瞧了瞧:“好像也没有什么要准备的,你让人给贵妃娘娘送个信,让她尽量中午过来,那个时候正好人醒着。”
她想得周到,是要让宴承徽和萧贵妃说上话。
云阙却道:“陛下也要来。”
岑令仪怔了怔道:“那要不要准备什么?我不懂。”
她反应过来,晟武帝是怕贵妃娘娘跑了,所以要跟着一起来。
但是,宴承徽都这么大了,不对,宴淮皎都四五岁了,贵妃娘娘还能有那个心思吗?
晟武帝就是太多疑了。
“属下去安排吧,姑娘只要一切照旧便好,属下只是来告知姑娘一声。”
云阙道。
“好。”岑令仪点点头:“我知道了。”
到了晌午时分,外头果然传来王德明的声音。
“陛下驾到——”
“贵妃娘娘驾到——”
“见过陛下,见过贵妃娘娘……”
岑令仪忙迎出去,撩起裙摆,欲跪下行礼。
“小六。”
萧玉楼不等她跪下,便一把扶起她。
“姨母。”
岑令仪如今已经能很自然的这般唤她了。
“怎么还是这么瘦?比之前还瘦,让姨母好好疼一疼。”
萧玉楼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这么许久不见,她很想很想这个孩子。
“姨母……”
岑令仪窝在她怀中,很是感动。
贵妃娘娘对她和娘亲对她是一样的。
“元昭在里头?”
萧玉楼问她。
“嗯,我带您过去。”
岑令仪牵着她的手往内殿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晟武帝。
晟武帝也跟了上来。
岑令仪不曾在意,和萧玉楼一起跨过门槛,正当她要带着萧玉楼走到床榻边去看宴承徽时,萧玉楼却忽然挣脱了她的手。
她不由回头去看。
就见萧玉楼拦在门槛内,抬手推了一把跟过来的晟武帝。
“你进来做什么?反正你又不疼他,在门口等着吧。”
萧玉楼对他很不客气。
岑令仪瞧的暗暗啧舌,贵妃娘娘竟敢对陛下这般。
“萧贵妃,还有小辈在这里,你不要太过分了。”
晟武帝在岑令仪面前,还是很顾及自己的脸面的。
萧玉楼冷哼一声:“你还知道要脸?元昭豁出去大半条命,想求你办点事,你都不肯答应,假惺惺的看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