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娘心善收留了你们母子。岑府容你栖身,供你衣食,让你进族学读书,给了你唯一的活路。”岑令仪注视着他:“现在看来,还真是不应该,升米恩,斗米仇,这话一点都没错。”
她从来没有想过,岑家竟养大了一个仇人。
早知今日,她情愿爹娘没那么好的心。
宴承徽将她往怀中揽了揽。
“世人皆道我应该感念岑家恩义,唯独我自己知晓,我的苦难都是岑家造成的多,是你们欠我的!”
“你们害的我从小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度日。岑家是高高在上的名门望族,而我,是靠着主家怜悯苟活的蝼蚁。”
他双眼牢牢盯着岑令仪,眼底是积压多年的痴恋与执念。
“我年少时常常能远远看见你。那时的你,众星捧月,明艳娇憨,高贵得如同云端明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仿佛世间所有美好都围着你转。”
“而我呢?我满身不堪,连远远看你一眼,都被人骂是僭越!”
“从那时起,我心里就长了毒。凭什么我生来卑微,你却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我疯狂地想得到你,但是你的眼里只有他!”
他猛地抬手指着宴承徽。
“我看见你们同进同出,看见你们你侬我侬,看见他在月色下亲了你的额头,娇娇,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
陆怀宥捧着心口,双眼赤红,神色癫狂。
岑令仪看他这样,只觉得恶心又可怕,不由往后缩了缩。
她从来不知道,陆怀宥对她居然怀有这样的心思。
“别怕。”
宴承徽揽着她的手紧了紧。
岑令仪牵住他衣摆,感受到他身上传过来的暖意,心才重新安定下来。
“既然得不到你,那我就要亲手毁掉你!所以我投靠二皇子,助他构陷岑青山,亲手推垮整个岑家。我就是要看着这高高在上的名门轰然倒塌,看着你这个月亮从云端跌落尘埃!”
“你在教坊司茫然无措,哭着向我求助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
“我替你赎身,就是要亲眼看着曾经众星捧月、娇气矜贵的岑家嫡女,沦为世上最卑贱之人。我要一点点碾碎你所有的骄傲,看着你对我摇尾乞怜……”
他说到最后,仰面大笑起来。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哈哈哈……”
“你是做到了,但你付出的代价是你的性命。”岑令仪忍着恼怒与厌恶,神色平静道,“而我爹爹,即将官复原职,我们岑家也会很快恢复往日的荣光。你和你父亲这样的人,就该落得这般下场。”
陆怀宥脖颈青筋暴起,铁链撞击牢栏发出声响,他双眼血红,面目扭曲,厉声嘶吼。
“下场?我落得这般下场又如何!我亲眼见过岑家大厦倾颓,亲眼见过你跌落教坊司……”
“岑令仪,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后悔的就是当初太信守诺言,太把你当回事,没有趁着你跟我假成亲时,把你给睡了……”
“我日夜煎熬,每天都在后悔这件事……”
“娇娇别听。”
宴承徽掩住岑令仪的耳朵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步伐吩咐云阙:“将他舌头割了。”
说这些污言秽语,恶心到他家娇娇了。
很快,大牢内传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岑令仪已然走出大牢,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
“娇娇,别难过。”
马车上,宴承徽握着她的手宽慰她。
“我爹爹没有做错,只是看错了人,对吗?”
岑令仪还是很难过。
爹娘那样好的人,却救了这样的豺狼,险些害了他们全家。
宴承徽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都过去了。”
岑令仪依偎在他怀中点点头。
一切已经开始好起来了。
*
秋日渐浓,庭院里的树开始落叶儿。
岑令仪日日都在掰着指头数日子,算着爹娘什么时候能到上京。
“还有几日?”
宴承徽瞧她坐着出神,走过去逗她。
“又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岑令仪仰起脸儿朝他道:“可能七八日,最多十日。”
宴承徽笑着牵起她:“跟我走。”
“去哪里?”
岑令仪问他。
“去试试嫁衣,有不合适的地方还来得及改。”
宴承徽牵着她往外走。
“那个不是要我自己准备吗?”
岑令仪不由得问。
她记得,女儿家都是要自己绣嫁衣的。
她就算了,绣是绣不出来了,但是她可以买。
“一切都有我,你只要出个人就行。”
宴承徽笑看她。
两人进了绣院,绣娘们正在忙碌。
见到二人,纷纷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岑姑娘。”
“不必多礼。”
宴承徽摆手。
他将岑令仪牵进屋子。
大晟婚服,讲究红男绿女。
太子新婚礼服为正红,织金衮龙,玉革带,光华沉敛。
岑令仪的嫁衣是石青色罗裙。
裙身用赤金丝线绣鸾凤和鸣,满地牡丹,绿底衬金线,华贵夺目。
外罩翠碧霞帔,霞帔末端垂挂一串饱满东珠。衣领、袖缘镶朱红织锦滚边,红绿交映,庄重典雅,是太子妃大婚正统规制的礼服。
“好漂亮。”
岑令仪指尖落在裙摆的鸾鸟上,满眼惊艳。
“喜欢?”
宴承徽眸底不禁含了几分笑意。
“嗯,我要试试。”
岑令仪跃跃欲试。
“我帮你。”
宴承徽拿起那嫁衣,上前替她换上。
翠碧沉绿的罗裙裹住她纤细的身姿,金线光华流转,翠色霞帔披垂,东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摇曳叮咚。
“娇娇,转过来。”
宴承徽扶着她。
岑令仪缓缓转过身来面对他。
宴承徽呼吸一下顿住。
这一身衣裳极衬她。肤若凝脂,眉如远山含黛,一双眼眸水光潋滟,长睫纤密,唇似点朱,历尽风霜之后,褪去年少时的青涩,眉眼明艳绝色,美得直晃人的眼睛。
“好像正合适。”
岑令仪被他看得脸红,低头看身上的衣裳。
“那不用改了,等成亲就这样穿。”
宴承徽回神,嗓音有些哑。
“我脱下来吧。”
岑令仪伸手去解腰带。
宴承徽上前帮忙。
岑令仪忽然想起来问他:“陛下答应了吗?咱们成亲。”
她看晟武帝那态度,不见得会痛痛快快地答应。
“晚些时候我们一道进宫去,去和父皇说。”
宴承徽淡淡道。
“他会答应吗?”
岑令仪手里动作不由顿住。
“会的,我们有尚方宝剑。”
宴承徽替她脱了衣裳,重新悬挂到衣架上。
岑令仪怔了怔,反应过来笑道:“你说姨母是尚方宝剑?”
这话也没错,萧贵妃就是专门克晟武帝的。
爹爹的事情,晟武帝口风咬得那么紧,还是被萧贵妃给撬开了。
“那是咱们的母妃。”
宴承徽替她将衣裳穿回去。
“还没到改口的时候呢。”
岑令仪含笑反驳。
“放心,就算父皇不同意,我们也要成亲。”
宴承徽抱住她。
岑令仪靠在他怀中,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只觉无比安心。
她点头:“我信你。”
试过衣裳之后,宴承徽便径直带岑令仪进了宫。
晟武帝站在御花园,看着一丛花出神。
“父皇。”
宴承徽行礼。
“见过陛下。”
岑令仪落后他一步,也跟着行礼,心中忐忑。
虽然她信得过宴承徽,但看到晟武帝,还是不免心中发怵。
毕竟,伴君如伴虎,晟武帝又是很不好相处的人,疑心病还重。
晟武帝双手负于身后,走上前打量他们二人。
岑令仪被他看得更忐忑了。
“你们两个,等岑青山回来之后,就快点把婚事办了吧。”
晟武帝忽然开口。
这话突如其来,岑令仪有些发懵,下意识看宴承徽。
他们不是来求晟武帝成全的吗?晟武帝怎么还自己主动开口让他们成亲?
“儿臣遵旨。”
宴承徽下一瞬便应了下来。
不管父皇是出于什么原因主动这样说,他先答应下来再说。
晟武帝没有再说话,叹了口气往前踱了几步。
岑令仪不由又看宴承徽,晟武帝唉声叹气的,看起来怎么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一个帝王,又才打了胜仗,让北狄臣服为藩属国,还有什么可愁的?
“你们得空,去看看你们母妃吧。”
晟武帝转过身来,缓缓开口。
“母妃怎么了?”
宴承徽皱眉。
岑令仪也不由竖起了耳朵。
难怪晟武帝好像满腹心事,原来是跟贵妃娘娘有关系吗?
“原来她性子急,被这惹恼了就摔盘子砸杯子的,敢当面冲撞朕,朕那时候还烦恼呢,想叫她性子温顺些。”晟武帝满面愁绪:“从你在东宫养伤那阵子开始,她就没什么精气神了似的,如今更甚,终日恹恹歪在软榻之上,朕去了也不理,骂都不骂一句。朕如今后悔了,早知她温顺下来,会变成这样,她这样还不如那时候生龙活虎的呢。”
他一头的官司,快要愁死了。
岑令仪极少见他这样说话,倒不像高高在上的帝王,看起来多了几分活人气。
她在心中猜测,贵妃娘娘这症状,是不是生病了?
“父皇可曾找太医为母妃诊治过?”
宴承徽问道。
“诊治了。”晟武帝又叹气:“太医说是情志郁结,七情内伤,身上没有病,是心病。需静心舒怀,慢慢疏解心结,非药石可医。所以朕想着你们快些将婚事办了,她心情一好,或许就痊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