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渊重伤在身。
用力踹人时,自己也牵动了伤口,痛得他眼前一黑。
可谓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姜柔安被他踹得向后倒去。
她用力支撑着,伏在地上喘息了一阵,才喃喃道:“是你杀了他……”
裴知行根本不是战死。
甚至还没有到西北,他就死于那场大火。
姜柔安其实早就该想到的:
既然容渊不可能把她交给裴知行,那裴知行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死了,就没有人让容渊兑现承诺了。
“朕杀他?”
容渊却只是咬牙冷笑:“朕杀他做什么?他也配让朕来杀?朕不但不杀,相反,朕还想给他封侯拜相……”
姜柔安有些失控的打断:“你撒谎!”
心中极致的痛处,让她暂且忘了规矩礼仪,甚至忘了她姑母弟弟和植莲。
此时此刻,她就像裴知行的也遗孀。
怀着满腔孤勇,执意为裴知行讨一个公道:“除了你,没人能杀得了裴知行!除了你,没人能把裴知行的死,从意外变成战死!”
战死疆场——
这是容渊给裴知行最后的体面。
也是给众人一个大肆旌奖侯府的理由。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容渊都不屑于杀掉裴知行。
裴知行纵然活着,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死了,才是真麻烦。
更何况,除了阿柔的一丝怜悯和愧疚,裴知行什么都没有。
所以容渊准备抬举他,给他高官厚禄,满门荣耀。
他希望裴知行连这一丝怜悯都得不到!
活人并不可怕,死人在令人难以忘怀。
所以容渊怎会杀他?
只是瞧着姜柔安癫狂的样子,他却也不屑于解释,甚至露出一脸恶劣的笑意:“就散他是朕杀的,又能怎样?”
“没错,他是死于溱潼关大火。甚至他死时,身边还带着你裴家的夜明珠。”
容渊甚至站起身,缓缓行至她跟前,有些费力的扯起她的衣领:“那天在常喜手中,你不是看到了么?夜明珠都烧得和黑炭一样,你说,裴知行会被烧成什么样子?嗯?”
当时他让常喜处理掉夜明珠,生怕被她看到。
现在却反过来,他恨不得让她知道,裴知行死得有多惨。
这个骂名他既然背了,那便将自己的委屈,磨成利刃。
再狠狠刺向她。
就像是她刺向自己的匕首,那样不留情面。
她从未信任过他,他又何必给她留有余地?
“溱潼关天干物燥,大火足足烧到了凌晨。”
容渊笑了,笑容里身子有些扭曲:“所有人都在看着,却没有人能救他。阿柔,你说,他死得该有多惨!”
姜柔安一直盯着他,眼睛里的愤怒,渐渐被他描绘的裴知行的死状冲散。
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甚至是绝望。
她忽然用力摇头:“不会,不会的,你胡说……”
“朕没有胡说!”
容渊紧追不舍:“虎威将军曹鼎,还有他的一种袍泽均可作证,需要朕从西北调回来几个证人给你么?”
她仍旧摇头:“容渊,你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梦……”
就像过往无数次,她从梦中醒来,裴家和裴知行都还好好的。
梦里的一切惨状,都和梦外毫不相干。
只要她能醒过来。
但这一次,她好像是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了。
容渊仍旧笑着,却红了眼眶——
他亲眼看着,她的一悲一喜,无不与裴知行息息相关。
以后,他的影子,也会继续横在两人之间,挥之不去。
裴知行活着,容渊便争不过他。
他死了,为了姜柔安而葬身火海。
自今已往,他都是姜柔安心里,那个如明月般皎洁的少年郎。
容渊还能拿什么与之相争呢?
皇权不能决定人心所向。
阿柔此后,只是裴知行的阿柔。
不再是他的。
这辈子都不会是。
容渊另只手摸着她的脸:“你这张脸确实好看,但是好看又如何?宫里从不缺美人,朕早就厌恶你了!”
“朕把你留在身边,就是为了折磨你。”
“朕享用过你的身体,受过你的谄媚奉承。”
“现在朕厌倦了,你也该滚了!”
如此伤人的话,伤人的事,原来他也会说会做。
容渊向帘外开口:“常喜。”
“陛下。”
常喜自帘后走出来:“陛下有何吩咐?”
容渊已经甩开她,走回到床边,侧身坐着。
腹部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他一手撑在床榻上,别过脸去:
“送她去掖庭杂役房,朕不想再看到她!永远都不想!”
常喜愣住:
掖庭是收押罪人家眷之所。
杂役房更是掖庭辖下,最艰苦的地方。
哪里的奴才便是宫里的人下人,什么苦差事都要做。
各宫的宫女太监,皆有权差遣杂役房的人。
容渊这样处置,是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
当众谋逆,本该诛九族的。
除了她本人凌迟处死,就连姜太后,甚至裴家都要受牵连。
姜柔安却在此时冷笑了声:“这次没能取你性命,是我无用。”
“下次,我一定不会饶了你!”
容渊身上已被冷汗濡湿,身上黏黏的,伤口一抽一抽的疼。
他转过头与她对视。
姜柔安的眼睛异常明亮,死死盯着他。
哪怕被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拖出去,她却依然昂着头:“容渊,我不会原谅你!”
“下一次,我一定让你血债血偿!”
一番话,听得常喜心惊肉跳,连忙眼神示意小太监,让他们动作快些。
如此拖泥带水,万一陛下龙颜震怒,不但姜柔安性命难保。
恐怕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难免受池鱼之殃。
厚重的殿门开了又关——
沉闷的声响之后,容渊颓然倒在床上。
常喜走过去,赫然发现他龙袍的腹部,早已被鲜血染透。
他心中大骇,失声唤道:“陈太医……”
之后,容渊又开始持续发高热。
乾元殿伺候的人不眠不休的守着他,服侍他喝药,换干净的巾帕。
萧擎每两日来一次,汇报朝中冗务——
只是,如此诡异的氛围,到底被他嗅出点什么。
容渊歪在帘后,看着男人四处打量,冷笑着问他:“在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