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肩膀太瘦弱。
只有一层皮包骨,根本承担不起裴知行的一条命。
萧擎分享她的悲喜,一承担她的罪恶。
姜柔安眼泪落下,在他的朱色官服上洇湿了一个圆点。
萧擎离开时,在德胜门遇到了刘管事。
刘管事常年待在掖庭,并不认得外臣,更不曾见过萧擎的面。
只匆忙瞧了眼他身穿的官服,确认他的官级,便匆匆施了一礼,随即准备离开。
脑后至今仍在隐隐作痛,他要去教训一下那个贱婢。
却听萧擎朝他开口:“站住!”
刘管事回过身来:“大人在叫我……”
话音未落,萧擎已经抬腿,稳准狠地踹在刘管事的心窝上。
他虽是文臣,可毕竟年轻,到底有几分力气。
尤其刘管事一个死太监,在掖庭固然可以呼风唤雨。
可在前朝重臣面前,跟条狗没分别。
刘管事被他踹得连连后退,撞到宫墙上。
随即,喉中一阵腥甜。
毫无预兆地突出一口血来。
萧擎的脸色阴沉可怖:“听说你老家在河间府,父母是佃农,还有个刚过完十四岁生辰的弟弟刘友。”
说是听说,可没一项错漏。
刘管事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来:“大人,大人饶命……”
朝中的超一品大臣,想要捏死一户农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萧擎冷笑,抬手摘了他头戴的黑布幞头。
刘管事顿觉头围一凉,脑后被砸伤的地方尤甚。
“被砸过一次,就要吃个教训。”
萧擎随手将幞头扔进雪地里:“否则,下次就该狗头落地了。”
刘管事眼珠一转,瞬间想明白。
虽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但到底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姜柔安当了十几年的高门贵女。
她的人脉,几乎从前朝蔓延至后宫。
刘管事如梦初醒半,赶紧磕头求饶:“是是是,是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往后一定不敢了,求大人莫要迁怒我家人,奴才往后一定将她供起来,不敢动她一手指头。”
“知道分寸就好。”
萧擎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刘管事看着他的背影,再摸摸自己的脑袋。
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
白芍也来看过姜柔安几次。
还给她带来了几件冬衣。
彼时,姜柔安站在水井边,正在给管事嬷嬷打水盥洗——
杂役房的宫女向来如此:只要一睁眼,便是做不完的差使。
刘管事分派的差使昨晚了,还有上面几层主子要伺候。
每日从早忙到晚,人也变得麻木不堪。
“娘子才进来几日,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
白芍有些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这里真不是人呆的地儿。”
姜柔安见到她好端端站在这儿,又惊又喜,随即苦笑了下:“不是人呆的地儿,可那些人,不也一样呆着么?”
更何况,她如今再不用被刘管事针对,日子已经好过多了。
只是杂役房实在太冷。
哪怕做完手头的活,她也要找点事情做。
多活动一下身子,才能有点热乎气。
顺便,也让冗杂的体力劳动占据自己的全副身心。
腾不出半点来想裴知行。
姜柔安拉她进屋,想给她烧水煮茶。
白芍下意识帮忙:“我来……”
“你歇着吧。”
姜柔安冲她笑笑:“以往总是你照顾我,今日你来便是客,怎好劳动你?”
更何况,掖庭的一切用具都粗糙得很,比不得御前和小琼楼。
姜柔安怕脏了她的衣服。
好在,萧擎给她带了些点心,还有一小罐茶。
给同屋的宫女分了一些,也还有剩余。
刚好拿来招待白芍。
炉火升起来,屋里就暖和多了。
代价是姜柔安没有炭火去装填手炉了。
她盯着火苗苦笑:
还是第一次过这样窘迫的日子。
好在白芍并未受她连累,仍旧回到御前侍奉。
白芍凑过来跟她一起烤火,顺带着说起乾元殿的事儿:“陛下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反反复复的发热……”
姜柔安自顾自地倒水沏茶,没有答话。
“贤妃被禁了足,顾姑娘也不常来,乾元殿都比从前冷清多了。”
白芍关切地看向她:“等我回去,想法子和陛下提一提你,或许他心软,就同意你回乾元殿侍奉了?”
以往,两人闹别扭也是常有的事。
陛下的心思难以捉摸,但姜柔安毕竟是他冒着风险从火场里救出来的。
不该这么轻易弃如敝履。
容渊被刺之事,白芍并不知道。
除了乾元殿紧身侍奉的人,宫里无一人知晓。
容渊把这件事瞒得很好。
哪怕是白芍,也只当是她侍奉时不当心,触怒陛下。
何况,她受了这些日子的磋磨,再大的罪,也该赎完了。
“多谢你”,姜柔安递了杯热茶给她:“但你千万不要提我,我也并不想想回去。”
白芍错愕:“为什么?”
姜柔安摇头:“总之,你不要提起我就是了。”
顿了顿,又说:“万一提了,陛下把你也贬到这里来,那可如何是好?”
白芍嘴巴张了张:“……”
会这样吗?
姜柔安笑了笑,又强调一遍:“千万别踢提我,万一你也被贬过来,谁还能给我送冬衣呢?”
白芍想到这,倒是无可辩驳。
“别瞎胡闹。”
姜柔安将手放到她肩膀上:“你年纪也不小了,说不准什么时候,上头有恩典,就会放一批宫女出去,你应该会在名单里。”
宫里放人,向来是年长者优先。
放走一批旧人,再收入一批年轻的新人。
白芍若能出宫,也是件好事。
如此,白芍便没有再说什么。
她陪着姜柔安在掖庭带了一上午,下午时,回乾元殿当值。
白芍是个不太起眼的二等宫女,站在外殿的朱漆廊柱前随时听宣。
容渊今日难得去梅园转了一圈,令人折了梅花来插瓶。
回殿中时,路过白芍身边——
她不知怎的,下意识低头。
却听容渊淡淡开口:“今日去掖庭看她了?”
白芍愣住,随即跪地行礼:“回陛下的话,奴婢——的确掖庭看望阿柔。”
瞧着容渊心情不错,她心中无形中,也生出几分勇气来。
也把姜柔安的话抛到脑后。
“杂役房苦寒,奴婢还想为阿柔求个情。”
“若陛下气消了,可否赦免阿柔,让她回来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