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
姜柔安尖声叫嚷时,下意识回避自己的视线。
看一眼刘管事的身子,都觉得羞辱了自己的眼睛。
她朝外面大声喊:“救命,救救我……”
此时天色尚早,杂役房的奴婢们多半都没睡。
却也没人敢出来管这个闲事。
刘管事扑上来开始撕扯姜柔安的衣服,呵呵狞笑着:“救你?那个回来救你?你还指望谁来救你?”
陛下厌弃了她。
将她贬到杂役房不闻不问,就连裴家那位小侯爷也战死了,谁还会来救她?
也因为如此,姜柔安才落到他手里。
这等艳福,也轮到他了。
凭他什么高门贵女,落到这掖庭杂役房,就得对他俯首帖耳,不得违逆。
姜柔安很快没了力气。
连日来的遭际,已经让她身心俱损,再没有力气去抗衡刘管事。
情急之下,她伸手向一旁,抓起刘管事之前丢掉的酒壶。
用尽力气,狠狠砸向他的后脑。
砰——
粗瓷酒壶碎裂开,瓷片四溅。
姜柔安身上越发沉重,刘管事闭着眼,头耷拉下来。
惊惧之下,她来不及查验一下刘管事是生是死,便推开男人的身体,仓皇跑出来。
屋外,风雪更甚。
朔风夹杂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沙沙的疼。
小院里漆黑一片,只有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被风吹得转过去,再旋回来。
姜柔安用力抱紧双臂,她想起去年,裴知行被罚跪午门时,也是这样的雪天。
他朱红色的官服上落满了雪,冻得嘴唇发乌。
都是因为她!
他才落得个葬身火海的惨烈下场。
她亏欠他的,这辈子也无法偿清。
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来,姜柔安心里一片悲凉
姜柔安没去管刘管事的死活。
她挪动着冻得发麻的双腿,回到宫女们的值房。
翌日清晨,刘管事来上值时,头上缠着厚厚的棉布。
他看向人群中的姜柔安,更是带了几分厌恶。
随后,他衣服公事公办的语气,吩咐姜柔安去西南角的水井边铲冰。
小宫女们面面相觑,各自心照不宣。
铲冰是个苦差事。
各宫日常所用的水,多半来自于西南角的那口井。
每日打水的人多,就难免洒水。
天一冷,水和雪冻在一起,很快形成坚冰。
姜柔安不断呵着气,暖着自己冻得发僵的手指。
之后挥起铁铲,用力砸向冰面。
冰面坚硬,铁铲也只崩开一角,反而震得她手心发麻。
姜柔安再挥一下——
像一个机械的木偶,重复着同一动作。
之后,她不知怎的,下意识回过头去。
萧擎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朱色官服在茫茫白雪中,红得亮眼。
她愣了愣,随即放下铁铲,向他走过去。
萧擎迎上去,先握住那双满是冻疮的双手。
随后,他从袖中拿出上好的药粉来,细细洒在冻疮上。
有微微的刺激感,她却浑然感受不到疼,而是问:“你来瞧我,被人发现怎么办?”
她是因为行刺,才被容渊贬到杂役房来的。
罪名虽未公开,但容渊恨她至深。
也必然会盯着她身边的每个人。
裴知行因为她,已经丧命,她不能再把萧擎牵扯进来。
“他现在没精力管这些。”
萧擎让她放心:“他现在已数日不能上朝,朝臣们议论纷纷,他要稳固朝局,不会关注到你。”
“他命我赞襄朝务,每隔两日便入宫一趟,告知前朝的事。”
萧擎用一条巾帕裹住她的双手,系了个活节。
他抬起眼,对上姜柔安深潭似的眸子。
隆冬时节,她只穿一身单薄的粗布棉衣,身量瘦削,病骨支离。
寒风将她的脸颊冻得通红,嘴唇却是惨淡的白。
是他从不曾见过的落魄模样。
“你这又是何苦?”
萧擎忽然有些恨其不争:“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又能换来什么?”
姜柔安沉默了一瞬,随即扯一扯嘴角:“萧擎,裴知行死了。”
这一点,萧擎自然知道。
姜柔安勾唇,眼前却又升腾起一片水雾:“难道,我还能继续留在他身边,装聋作哑,伺候他,甚至以色侍他么?”
萧擎:“战场上刀剑无眼,这并不是你的错……”
“你不必安慰我。”
姜柔安打断他:“裴知行不是死在战场上的,而是死于溱潼关的大火里。”
萧擎眉峰一簇,错愕道:“你说什么?”
“两个月前,裴知行和一众贵胄子弟自请去西北。”
姜柔安有些哽咽,强行压下去心里的恨意,继续说:“路过溱潼关时,驿站大火,只烧死了裴知行一个。”
“容渊隐瞒了他的死讯,秘不发丧。却将他的名字,填进阵亡将士名单里。”
姜柔安深深吸气,将眼泪忍了回去:“萧擎,若我所料没错,裴知行的遗骨应该没有运回京师。”
萧擎:“……”
她说的没错
西北那边给的说法:
敌将纵火烧城,裴知行身先士卒,为掩护众人断后,死于大火。
尸骨和当地军民混在一起,无法收敛。
也为了嘉奖裴知行,所以朝廷给侯府诸多封赏。
而姜柔安口中的一切,萧擎却是初次听说。
他想,自己应该好生查一下这件事。
姜柔安有些释然地呼出一口白气:“裴知行为我而死,我难道还能侍奉在容渊身侧吗?”
人死不能复生。
而她,却只能用漫漫余生,来向裴知行,向整个裴家来赎罪。
她不配过得好。
“无论如何,你要保重自身。”
萧擎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下意识伸出手去,想替她理顺。
却还是缩了回来,转而将自己的貂绒护手塞给她:“我这次入宫,帮你带了些药和吃的用的,已经拜托杂役房的宫女送到你屋里去了。”
“这阵子我会经常入宫,每次都路过灵枢门。你若有事,可以去那里等我,一切我会打点好。”
姜柔安冲他笑笑:“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这腌臜地方,他不宜久留。
顿了顿,又说:“倘若,你这两日去裴家吊唁,劳烦你——帮我给裴知行上一炷香。”
他因她而死,她无以为报。
甚至,她连宫门都出不去。
连一炷香,也要拜托给萧擎。
“我一定会的。”
萧擎算着时辰,是该离开了。
他沉吟许久,还是走上来,用力抱住她冰凉的身子。
“阿柔,要保重自己。”
萧擎说:“就算裴知行当真死在溱潼关的那场大火中,也并不是你的错。”
“更何况,当初你嫁给他,是我出的主意。”
“所以这份罪过,应该我和你共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