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风暴眼最新章节 > 正文 第481章 她给我做饭呢

    领完奖的第二天,苏砚就消失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消失——没有深夜拖着行李箱摔门而去,没有留下什么“我需要静静”之类让人浮想联翩的纸条,更没有被什么商业对手绑架。她就是单纯地、毫无预兆地,把手机关了。堂堂千亿市值的AI帝国掌门人,全球科技榜单排名前二十的最年轻上榜者,在拿下年度最具影响力科技人物奖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屏幕朝下,按了关机键,然后转身钻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你干什么?”陆时衍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看着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表情像是在法庭上看到对方律师突然把裤子脱了。

    被子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睡觉。”

    “八点半了。”

    “所以呢?”

    “你平时六点就起来了。”陆时衍走过去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杯子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公司那边——”

    “公司今天没有我,倒闭不了。”苏砚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裹得更紧了,只露出一小撮头发,黑色的,有点乱,在白色枕头上散开像一小片墨渍,“我跟陈副总说了,今天所有决策她看着办。搞不定的明天再说。如果明天还搞不定,后天再说。如果后天也搞不定,那就说明这个问题不值得搞。”

    陆时衍端着咖啡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他认识苏砚四年了——从法庭上第一次见面算起,整整四年。他见过她在庭审间隙一边吃盒饭一边改代码的样子,见过她连熬三个通宵做完产品演示然后直接飞纽约谈判的样子,见过她发着高烧还在董事会上把一群老男人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她赖床。苏砚不赖床,就像老虎不吃素,陆时衍不长头发——这是宇宙的基本规律,写在物理常数里的。现在这个基本规律被打破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心里那点疑惑就散开了。他想起昨天峰会上,主办方安排了一个环节——往届获奖者寄语。大屏幕上依次闪过历届获奖者的面孔,第五位是苏砚的父亲。不是现在的照片,是二十年前的影像资料。画面里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领带歪了一点点,笑起来很温和,对着镜头说:“做科技的人,心里要有光。”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很热烈,但苏砚没有鼓掌。陆时衍坐在她旁边,看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她的脸上带着微笑,得体、从容、无懈可击,和她在任何公开场合的表情一模一样。但她的指节是白的。

    所以他没再问。他把自己的那杯咖啡喝完,去书房拿了笔记本电脑,搬了把椅子坐到卧室窗边开始处理邮件。窗外是上海初冬的早晨,梧桐树的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金线。

    两个小时后,苏砚醒了。她从被子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口那个正在敲键盘的人影,哑着嗓子说:“你怎么还在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本该如此但依然让她不太习惯的事。

    “今天所里没有我,倒闭不了。”陆时衍头也没抬,把她的句式原样还给她。

    苏砚哼了一声。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刚跟枕头打了一架,眼睛还有点肿,看起来和昨晚颁奖典礼上那个穿着定制礼服、踩着高跟鞋、在聚光灯下从容致辞的女人判若两人。她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陆时衍,你给我做顿饭吧。”

    陆时衍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他转过头,用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审慎的目光看着她:“你知道上一次我做菜,把厨房搞成什么样子吗?”

    “知道。差点触发烟雾报警器。酸菜汤把你的战绩当反面教材讲了一个月。”苏砚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我今天就想吃你做的。”

    她穿着他的旧衬衫,袖子挽了两道,领口的扣子没系,锁骨在衬衫领子下面露出一小截。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那种在法庭上和对手对峙时的锐利,也不是在董事会上拍板决策时的果决。是一种脆生生的、不太确定的、像是第一次伸手去碰什么东西的试探。

    陆时衍明白了。她不是在要一顿饭。她是在要一种她还不太习惯的生活方式。一种可以把手机关掉、赖床到十点、然后让身边的人给自己做一顿不那么好吃的饭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她从来没有拥有过。她父亲出事之后,她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女孩变成了必须自己扛一切的人,一路扛到现在,扛出了一个帝国,也扛出了一身不让人靠近的铠甲。昨天她站在领奖台上,听着全场数千人的掌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台下坐着的这个男人身上。那一刻她脑子里冒出的念头不是“我成功了”,而是——如果我明天什么都不做,公司会不会倒闭?如果我把手机关掉,天会不会塌下来?如果我说我想吃你做的饭,你会不会说好?

    陆时衍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椅子上,朝厨房走去。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把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往下按了按,按了两次没按下去,那缕头发又弹了起来,他干脆放弃了。

    “你想吃什么?”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灶台的锅碗瓢盆,表情像是在面对一桩证据链极其复杂的案子。

    “随便。”苏砚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随便是什么菜?中国八大菜系里好像没有这道菜。”陆时衍拉开冰箱门,冰箱里的东西不少,但排列方式极其不友好——鸡蛋在冷藏层,西红柿在冷冻层,冷冻层的西红柿硬得像一颗红色的台球,拿在手里能当武器使。他花了大概三十秒才找到一把挂面。挂面还是酸菜汤上次来的时候买的,牌子叫“龙须”,包装袋上印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旁边用加粗字体写着“劲道十足,久煮不烂”。“面条行吗?”

    “行。”

    “加个鸡蛋?”

    “行。”

    “西红柿也加一个?”

    “行。”

    陆时衍转过身看着她,眉毛微微拧起来:“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行’?拿出你在董事会上否决投资提案的气势来。”

    苏砚想了想,认真地说了句:“西红柿炒出沙再加水,面要八分熟,荷包蛋要溏心的。”她一口气说了三个条件,字正腔圆,语速极快,像是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然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样可以吗,陆律师?”

    “可以。非常可以。”陆时衍点了点头,转身开始做饭。

    苏砚没有离开。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陆时衍做饭的样子和他在法庭上完全是两个人。在法庭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外科手术——抬手、翻页、起身、发言,节奏分明,滴水不漏。但在厨房里,他整个人是乱的。切西红柿的时候把案板切得东倒西歪,西红柿汁溅到衬衫袖口上他完全没发现。打鸡蛋的时候蛋壳碎进了碗里,他拿筷子挑了老半天才挑干净。下面的动作倒是出奇地稳——他把挂面一根一根地码进沸水里,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怕面条们在锅里打架似的。苏砚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杂志上看到过一句话,说观察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看他做他擅长的事,而是看他做他不擅长的事。一个人面对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时的态度,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陆时衍面对不擅长的做饭,态度是——认真。笨拙但认真。明明可以把面条一股脑扔进锅里,他偏要一根一根码。明明可以用筷子把鸡蛋随便搅两下,他偏要搅三十下,说是“要搅出泡沫才能煎得蓬松”。明明可以叫外卖,他偏要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跟一颗冻硬的西红柿较劲。

    苏砚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慢慢收了。不是因为不好笑,是因为太好笑了,好笑到让她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她想起她爸爸以前也是不会做饭的。那时候她还小,妈妈出差,爸爸给她煮面,把盐当成糖撒了满满一勺,端上来的时候还很自信地说“尝尝爸爸的手艺”。她吃了一口,当场就哭了。她爸爸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倒水,一边倒一边说“别哭别哭,爸爸以后练,以后练”。后来她爸爸破产了,那个温和的、领带有点歪的、做饭会把盐当成糖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夜整夜坐在书房里不说话的背影。那碗面成了她童年记忆里关于“爸爸的味道”的最后一次更新,咸的,苦的,甜的,三种味道搅在一起,就像她后来一个人走过的那些年。

    “你在想什么?”陆时衍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正拿着锅铲回头看她,围裙上沾了一片面粉,位置刚好在肚子上,看起来像一只笨拙的北极熊。

    苏砚眨了一下眼睛,把眼底那点潮气眨掉:“在想你搅鸡蛋的样子,特别蠢。”

    “蠢不蠢的先放一边。”陆时衍把锅铲指向她,“你过来尝尝汤的咸淡。我自己尝了三口,三口尝出来三个结果,我的味觉今天可能在休假。”

    苏砚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勺子,舀了一勺汤。西红柿的酸味先上来,然后是鸡蛋的香,最后是一点咸。咸味确实不太够,但汤底很鲜,不是那种加了鸡精的鲜,是西红柿被炒出沙之后和蛋花搅在一起慢慢熬出来的鲜,很朴素,但很暖。她忽然觉得,这锅汤比昨晚颁奖典礼结束后那顿人均三千的庆功宴好吃多了。

    “淡了点。”她把勺子放下,“但能喝。”

    “能喝是几个意思?”陆时衍皱起眉头,“我在法庭上从来不允许自己的证据链‘能用’,必须是‘无懈可击’。到了厨房就是‘能喝’?你这个评价太敷衍了。”

    “那你再给我加点盐不就完了?较什么劲。”苏砚把勺子塞回他手里。

    “这不是较劲的问题,这是标准的问题。”陆时衍一边往锅里加盐一边说,加了一点点,然后用筷子蘸了蘸汤,尝了一口,又加了一点点,再尝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法官在仔细推敲某项关键条文,“好了,现在应该不是‘能喝’了,现在应该是‘好喝’。”

    苏砚看着他那副认真到几乎在跟一锅汤打官司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在公开场合礼貌的微笑,是那种憋不住了的、眼角挤出细纹的、鼻子微微皱起来的笑。陆时衍听见笑声回头看她,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锁骨在衬衫领子下面随着笑轻轻起伏,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眼睛还是有点肿,但她笑得像一个小女孩,一个不需要扛着千亿帝国、不需要在董事会上和一群老男人唇枪舌剑、不需要对着闪光灯保持得体微笑的小女孩。他把火关了,把锅铲放下,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把那缕怎么都按不下去的头发别到耳后。

    “以后想赖床就赖。”他说,“想关手机就关。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了,我也是高个子。”

    苏砚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嗓子眼里堵着东西。她其实想说“谢谢你”,想说“我很高兴”,想说“你做的面真的很难吃但是你站在那里搅鸡蛋的样子很好看”。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还不习惯——不习惯被人照顾,不习惯被人宠着,不习惯在一个人面前可以不用那么强。她从十二岁开始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习惯了把所有的软弱都压在心底,习惯了用强势和果断把自己武装得刀枪不入。现在忽然有这么一个人,系着一条面粉印子像北极熊的围裙,站在一个烟雾缭绕的厨房里,认真到近乎偏执地给她调一碗面的咸淡,跟一锅汤较劲,跟一颗冻硬的西红柿搏斗,跟鸡蛋壳碎片展开拉锯战——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她接过他的厨艺很差,接过他的心意很重,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什么姿态去接。这比在董事会上否决一个百亿投资方案难多了。

    “面要坨了。”她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陆时衍猛地转身,看到锅里的面汤正在往外扑,白色的泡沫漫过锅沿,差点浇灭灶火。他手忙脚乱地关火,拿抹布擦灶台,嘴里念叨着“刚才明明还好好的”,那副狼狈的样子让苏砚又笑了。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抹布抢过来,把他推到一边,自己动手收拾残局。动作干脆利落,几秒钟就把灶台擦干净了。

    “以后做饭的事,”她把抹布扔进水槽里,“我来。你负责在旁边站着看。”

    “站着看有什么意思?”

    “站着看就是陪伴。陪伴不需要有用。”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低着头把锅里的面盛进碗里,动作很轻很稳,和几分钟前那个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的女人判若两人。

    陆时衍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想起昨天在峰会上看到的那段影像资料。画面里的男人说,做科技的人,心里要有光。当时他想,苏砚心里一直有光。她的光不是温暖的小火苗,是那种在风暴眼里也熄不灭的信号灯,风再大、雨再急、天再黑,那盏灯就是亮着。但昨晚回酒店以后,她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滩的灯火辉煌沉默了很久,他才发现她那盏灯不是不会累的——它只是不习惯让别人看见它微微摇晃。

    “面好了,端出去。”苏砚把两碗面放在托盘上,塞到他手里,自己端着两碟小菜走在前面。

    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客厅。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面。面的味道说不上多惊艳,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停筷子。吃到一半的时候苏砚忽然抬起头,隔着碗里冒出来的热气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明天早上你再给我做一次吧。”

    陆时衍愣了愣:“你不是说我做的难吃吗?”

    “难吃是一回事。”苏砚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压着,没让自己笑出来,“但难吃也有人愿意给你做,是另一回事。”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早上那种脆生生的试探,而是一种他熟悉的、坚定的、像在董事会上做决定时的认真,“就像你刚才说的——你做的饭难吃,但我愿意吃一辈子。”

    陆时衍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窗外上海初冬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阳光穿过枝丫洒进来,在餐桌上铺开一片明亮的金黄。

    “行。”他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在法庭上做出决定性陈述时的郑重,“那我明天再做。后天也做。大后天——我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看你会不会心疼我,主动提出点外卖。”

    苏砚笑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嚼了嚼,皱着眉头说了句“面真的坨了”,然后低头继续吃,把那碗煮坨了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一滴汤都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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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眼最新章节第483章 续1 温柔落地,余生皆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