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吃完了。
碗也洗了。准确地说,是陆时衍洗的。苏砚本来要洗,她已经把袖子挽到手肘、手伸进水槽里了,被陆时衍从后面整个儿端走了——不是抱,是端,两只手掐着她的腰往旁边一挪,像挪一件挡路的家具似的,动作自然得仿佛他在法庭上把一份多余证据从桌面上拿开。“你做的面,碗我来洗。”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系上了围裙,就是那条沾着面粉印子的,面粉印子还在,位置从肚子跑到了胸口,天知道他是怎么穿的。
苏砚被他挪到厨房门口,愣了两秒,然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他洗碗。陆时衍洗碗的方式和他做饭如出一辙——认真到令人发指。洗洁精要挤两泵,不能多不能少。碗要里外冲三遍。筷子要一根一根搓,搓完还要举起来对着光看看有没有残留的油渍。苏砚看着他举着筷子对光检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要是去当质检员,全中国的工厂都得倒闭——不是被他查倒闭的,是被他活活累倒闭的。
“陆时衍,你洗一双筷子用了四分钟。”她实在忍不住了。
“三分钟四十七秒。”他把筷子放进沥水架,动作精确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摆放角度,“你如果在我家待过就会知道,我有我的节奏。”
“什么节奏?跟筷子谈恋爱的节奏?”
陆时衍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表情严肃:“苏砚女士,请注意你的措辞。这双筷子是我去年从日本带回来的,樱花木手工制作,一共只有两双,另一双在你爸那里。”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拍。
不是尴尬的那种安静,是那种话赶话赶到一半、突然撞上了一个两个人都有点意外的话题的那种安静。苏砚的父亲,这个话题在他们的日常对话里出现的频率不算高——不是刻意回避,而是两个人都知道那是一个需要拿捏分寸的区域。就像你家里有一件很珍贵的瓷器,你不会每天都去摸它,但它一直在那里,在柜子最安全的那一层,你知道它在。
苏砚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什么时候跟我爸这么熟了?”
“上个月,你去深圳出差那几天。”陆时衍转回去继续洗碗,背影看起来若无其事,但耳朵尖红了一点点——苏砚看得很清楚,因为厨房的灯正好打在他耳朵上,“他打电话来问你近况,我说你在飞机上。然后我们就聊了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苏砚的眉毛挑起来,“你跟我爸聊了四十分钟?你们两个——聊什么?”
“主要是他在说,我在听。他讲了几个你小时候的故事。”陆时衍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比如你六岁的时候非要用他的电脑写一份‘家庭年度预算’,用Excel做的,还做了饼状图。饼状图里最大的一块是‘零食支出’,占比百分之四十七。”
苏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在心里把她爸的微信备注从“父亲大人”改成了“叛徒头子”。
“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你十二岁那年,公司出事之后,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来。第四天早上你打开门,递给他的是一份你自己整理的债务清单和一份资产处置建议书。他说明明是他这辈子最灰暗的时刻,但看到那份建议书的时候他笑了。”
苏砚没有说话。她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客厅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只干瘦的手在慢慢写字。阳光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写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你爸问我。”陆时衍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紧不慢的,“你在我面前,有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笑过。”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走到她身后,手指从她的肩膀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声音很低,低到只够一个人听见,“我说有。就在刚才,她吃了一碗坨了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一口没剩,然后说愿意吃一辈子。你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那就好。他说他一直担心你,会不会遇到一个愿意让你好好吃顿饭的人。”
苏砚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握着她的。他的手不算好看,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写诉状磨出来的。这双手刚才给她搅了鸡蛋,给她煮了面,洗了碗,现在握着她的手,握得不紧,但很稳,像是在握一件重要的东西。
苏砚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那天她也在想这些事,想她爸破产之后家里的房子被贴上封条的那个下午,想陆时衍在停车场里跟她说“如果连你都不能信任,那我们这行就真的没救了”,想她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看到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她输液管的位置怕药水太凉。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她给公司法务部发了一份文件,把陆时衍的律所列为公司唯一的外部法律服务合作方,合同期限写的是十年。十年。对一个商业决策来说,十年是超出理性的承诺。但她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她当时以为这只是基于专业判断的合作决定,就像她在董事会上说的——“陆时衍是市面上能找到的最好律师,不签他就是公司损失。”但现在她站在厨房门口,手被这个“最好律师”握在掌心里,身后是刚洗完碗的水槽里残余的洗洁精柠檬味,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犹豫。那根本不是什么商业决策。
“陆时衍。”她叫他的名字。
“嗯。”
“有一件事我要跟你坦白。”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背靠着门框,他的手臂正好横在她面前,把她圈在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里。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份准备了很久的陈述词,“半个月前我把你的律所签成了公司独家法律顾问,合同期限十年。我在董事会上说这是基于专业判断的合作决策,但其实不是。我当时脑子里想的不是公司的利益最大化,我想的是——我想把你拴在我身边。用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方式,把你放在一个我的世界里随时可以接触到你的位置。这种行为如果被别人知道了,可能会被解读为利用职权谋取私利。”
陆时衍眨了一下眼睛。他在脑子里把她的陈述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很认真地回复道:“根据《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董事、高管利用职权为自己谋取商业机会或者利益,需要经过股东会批准。你在董事会上公开提出合作建议并且获得了投票通过,程序上完全合法。更何况——你的私利如果是把我放在身边,那我本人完全同意。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不存在侵权要件。”
“所以你不觉得我越界?”
“苏砚。”他叫她的全名,声音里的正式感忽然消失了,像是把律师的外套脱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真人,“你这辈子什么都怕越界。公司的事,感情的事,跟爸爸的事,跟我的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别人的线。可是你知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被惯着’?就是你可以不用那么小心。你可以把手机摔了,把厨房炸了,把公司合同签给一个不完美的律师,把心交出去——你就不能学着被惯着吗?”
苏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在法庭上严肃的认真,是那种在跟你讲一件他认为很重要的事情的认真。这种认真比他在法庭上的任何精彩陈词都让她招架不住。她发现自己无法像刚才那样干脆利落地回应,因为她此刻整个人的状态和那个在董事会上拍板签约的自己完全不是同一个人。那个自己能掌控一切,这个自己连一句话都接不好。
“我在学。”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透过他的衬衫传出来,有点模糊,“但你总得给我点时间。我刚学会赖床,刚学会关手机,刚学会吃坨了的面条,你一下子让我学那么多,我学不过来。”
陆时衍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笑。他的胸腔贴着她的额头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像远处传来的雷声,闷闷的,但是暖的。
“行。”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慢慢学。我不催你。”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射而来,把厨房地面上残留的水渍照得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片。天花板上的灯光也亮着,两种光线交织在一起,笼罩着还带着洗洁精柠檬味空气里的两个人——他们的脚步不自觉地慢慢旋转着,没有音乐,没有节拍,就是很慢很慢地晃,像两棵树在风里轻轻碰了碰彼此的枝丫。
下午苏砚是被自己的电话铃声从浅睡中吵醒的。
不是她的手机——她的手机还关着,像一块安静的黑色砖头躺在床头柜上。响的是家里的座机。这座机号码只有三个人知道:她爸、公司法务、还有就是陆时衍办公室的紧急联络线。她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三点半了。她这一觉睡了整整三个钟头,从中午一直睡到太阳偏西,睡得昏天黑地,连梦都没做一个。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毫无戒备地睡着是什么时候了。
“喂。”她接起座机,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电话那头是陈副总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一群野狗追了三条街:“苏总!你终于接电话了!你的手机关了,我打了几十个电话你都不在服务区,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下午两点Aurora项目那边突然传出消息,说方在那边挖了一整支核心技术团队,连同组长在内一共十六个人同时递交了辞职信——”
苏砚握着话筒,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陆时衍从书房探出头来,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身上披着他的旧西装外套,头发睡得更乱了,但她的表情已经变了。不是中午吃面时那种柔软的笑,是另一种——他在法庭上见过的那种,冷静、锐利、像是被触发了某种保护程序。
“通知人事部,启动所有十六名涉事员工的竞业禁止条款。”苏砚对着话筒说,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动,“让法务部调取过去三个月Aurora团队所有成员的内部聊天记录和邮件往来,重点筛查他们和方的接触时间轴。联系美国IPR团队的周律师,方在美东地区用的是他们的律所,让周律师查一下对方最近递交的专利申请目录,看看有没有和Aurora重叠的技术关键词。四件事,两小时内给我第一轮反馈。”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往下坠了,光线从暖金色变成了偏橘的深琥珀色,把她的侧脸染成一层薄薄的金。陆时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苏砚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今天关了手机,赖了床,吃了你做的面,中午还睡了三个小时。醒来发现公司被人家挖了一整支核心技术团队。这个成本会不会太高了一点?”
“你关不关手机他们都会挖人。”陆时衍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法庭上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你今天唯一改变的事情,是你自己休息了一下。这不是成本,这是收益。”
苏砚侧过头看他。她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明明微微翘着,眼里却带着一点残留的疲惫。她忽然探身把沙发旁边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捞过来,打开屏幕,然后靠在陆时衍的肩头开始处理工作邮件。这个姿势怎么看都不像一只老虎。老虎不会靠在谁的肩膀上打字。陆时衍没有动,继续给她当人肉靠垫。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邮件的内容全是专业术语和数据模型,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邮件密送给自己的私人邮箱备份。他想起两个词:信任,和爱情。
快到傍晚的时候,苏砚终于把那波紧急事件处理完了,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还是关机状态。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苹果的logo闪了闪,然后通知栏开始疯狂跳动。
“八十七个未接来电。”她念出屏幕上的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公司三十五通,陈副总二十通,董事会那边十二通,媒体采访六通,剩下的是一些不认识号码的骚扰。微信未读消息四百一十九条。”
“你要现在回吗?”陆时衍问。
苏砚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重新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又把脑袋搁回他的肩膀上。
“再等十分钟。”她说。
“十分钟之后呢?”
“十分钟之后——”她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赖皮的满足,“我再被惯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