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平生第一次觉得,代码比人好懂。
代码的逻辑是确定的,输入什么,输出什么,中间的过程再复杂,总有迹可循。可一碗酸辣粉的逻辑她花了整整三个晚上都没搞明白,醋放多了酸得呛喉,辣子放少了寡淡无味,花生米炒糊了苦得发涩,粉条煮成了一锅黏糊糊的浆。
她盯着那锅东西,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被网友点赞四万次的酸辣粉教程。她每一步都照着做了,精确到克,精确到秒,精确到油温一百八十度时下锅。但出锅的东西跟教程图片放在一起,像买家秀和卖家秀的终极对决。
“不应该啊。”苏砚用筷子挑起一坨粉条,粉条在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黏丝,然后断了,砸回锅里,溅了她一脸汤。
她抹了把脸,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翻开手机备忘录。她有一个习惯,每次做菜都会记录数据和结果,就像她做产品测试一样。备忘录里已经列了七条记录,最新的那条写着:“第四十七次实验。参数:陈醋15ml,辣椒面8g,花生油20ml,红薯粉条120g,煮制时间8分钟。结果:面团。推测原因:粉条品种不对,或煮制时间过长,或水温不够。”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删掉了“推测原因”后面全部内容,改成四个字:全都不对。
厨房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苏砚猛地抬头,陆时衍靠在门框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一副刚下班的样子。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在门口站了多久?苏砚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扣在台面上。
“没看多久。”陆时衍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迈步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那双沾满红油和粉条渣的筷子,低头看了看锅里那坨不可名状的东西,“四十七次了?”
“四十八次。”苏砚纠正,随即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是四十七?”
陆时衍没回答,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她。苏砚接过来灌了两口,辣子的后劲从喉咙里返上来,呛得她直咳嗽。陆时衍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薄薄的布料透进来。苏砚咳完了,别开脸,耳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苏总,”陆时衍从筷篓里抽出一双新筷子,在那锅酸辣粉里搅了搅,捞起一筷子,粉条断了,他又捞了一筷子,还是断的。他换了勺子,舀了一勺汤,放在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口。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在法庭上翻卷宗一样自然。
苏砚盯着他的脸,等一个判决。
陆时衍放下勺子,神情严肃:“辣度不够,酸度超标,花生米糊了,粉条——”
“我知道,粉条完蛋了。”苏砚打断他,把围裙解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台面上,“我出去买两碗。巷口那家重庆小面,酸辣粉也不错,五分钟。”
“不用。”陆时衍按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覆在她腕上,力道很轻,但苏砚没挣开。陆时衍用另一只手把那口锅端起来,拿了个大碗,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进去。粉条断成一截一截的,汤是浑浊的酱红色,上面飘着黑乎乎的花生米碎块,还有几根没切匀的榨菜丝浮浮沉沉。
苏砚看着他。
“你干什么?”
“吃。”
“你疯了吧?这玩意——”
“能吃。”陆时衍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嚼了几下,喉结动了动,咽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吃的只是一碗普通的面条。
苏砚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任何痛苦的蛛丝马迹。没有。陆时衍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嚼得慢条斯理,像是在品一道米其林摆盘。
“你不用这样。”苏砚的声音有点闷。
“怎样?”
“这样。”苏砚别过头去,看着窗外。新居的厨房窗户朝南,能看到小区里那排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秋天快到了。她想起第一次在停车场跟他交锋的时候,这人冷着一张脸,说的每句话都像刀片,割得人浑身疼。那时候她绝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站在她的厨房里,面不改色地吃她做废了的酸辣粉。
“你知道你这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陆时衍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台面上,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案件事实。
“什么?”
“你太想赢了。”陆时衍说,“做菜不是打官司,输了也能上诉。做菜就是做菜,糊了就糊了,酸了就酸了,倒了重来就是。你非要每一步都精确到克,结果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苏砚瞪着他:“所以你是在教我做饭?”
“我是在告诉你——”陆时衍向前一步,靠着台面,跟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个不太安全的范围。苏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是律所洗手间的洗手液,她太熟悉了。陆时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时候不那么精确,反而更好吃。”
苏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够那口锅:“我再试一次。”
“别试了。”陆时衍拦住她,“今晚出去吃。巷口新开了一家云南菜,方如海说汽锅鸡不错。”
“那碗酸辣粉——”
“明天再说。”
苏砚犹豫了两秒。她确实饿了,从下午四点开始折腾到现在,三小时滴水未进。那锅废了的酸辣粉填不饱两个人,厨房里还剩一堆没洗的碗碟和砧板上切了一半的榨菜。她看着陆时衍,他衬衫袖子还卷着,领带松了半截挂在脖子上,看起来比平时那个在法庭上口若悬河的陆大律师狼狈多了。
“你等我五分钟。”苏砚说,“我换件衣服。”
她转身走出厨房,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台面。陆时衍已经把那个碗收走了,正站在水槽前洗碗,水流哗哗地冲在他手指间。他背对着她,肩线放松,跟平时那个绷得像弓弦的人判若两人。
苏砚站在走廊里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退回去,拿出手机。
她打开备忘录,删掉了第四十七次实验的全部记录,只留下一行字:
“第四十八次。结果:失败。但有人说能吃。明天继续。”
她没有把陆时衍说“不那么精确反而更好吃”那句话记进去。那句话不写进备忘录,写进了别的地方。
五分钟后他们出门。苏砚换了一件米色的薄毛衣,头发放下来,陆时衍还穿着那身衬衫西裤,只是多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两个人走在小区里,路灯刚亮,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簌簌响,有几片落下来,被苏砚踩在脚底,发出细微的脆响。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做饭的?”陆时衍问。
“上周。”
“为什么?”
苏砚沉默了几步。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那天刷手机时看到一条短视频,视频里一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她丈夫从背后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铲子,两个人肩膀碰肩膀站在灶台前。那个画面让苏砚想起了什么——她父亲破产前,家里的厨房也是这样的,母亲炒菜,父亲打下手,她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闻着油烟味和饭菜香,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后来父亲破产了,母亲走了,厨房空了。
“就是觉得该学了。”苏砚最后说。
陆时衍没有追问。他们走进巷口那家云南菜馆,点了汽锅鸡、油焖笋、一碗过桥米线。苏砚吃得很快,筷子在碗沿上碰出细碎的声响。陆时衍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明天,”他忽然开口,“我教你做酸辣粉。”
苏砚抬起头,嘴里还咬着一根米线。
“你不是说我太想赢吗?”
“所以你更需要我教。”陆时衍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你那个精确到克的搞法,做出来的东西只有机器能吃。酸辣粉这种东西,得用手感。醋是绕着锅边淋一圈,辣子是看着油温往里撒,粉条得用筷子挑起来尝一口才知道熟没熟。这些你那个备忘录记不了。”
苏砚慢慢把米线咽下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看着陆时衍,这人说话的时候也没看她,低头在挑笋丝里的花椒,神情专注,像是在处理一份合同里的免责条款。
“行。”苏砚说,“但你得按我的方法来教。”
陆时衍抬头看她,挑了挑眉。
“你每教一步,我得记一次数据。”苏砚一本正经,“直到我建立足够的数据模型,找到那个‘手感’的算法。”
陆时衍看了她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只牵动嘴角,但苏砚见过他在法庭上最锋利的笑、在发布会上的礼貌微笑、在方如海面前的无奈苦笑,都不及这个。这个笑没有目的,没有计算,没有防守。
“苏总,”陆时衍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你这辈子也就我能受得了。”
苏砚也笑了,跟他碰了杯:“陆律师,你这辈子也就我能治得了。”
汽锅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层,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地碎金。云南菜馆的老板娘在后厨用方言跟丈夫吵着什么,声音大得像在打架,但转眼又传出一阵笑声。
苏砚听见那笑声,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短视频里的画面,想起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父亲站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剥蒜的样子。想起那些她以为早就忘掉了的、关于“家”的零碎细节。
她低下头继续吃米线,余光里陆时衍在给她倒第二杯茶。
明天的酸辣粉教程,她决定加一条新规则,第一条规则:允许失败。
第二条规则:允许不精确。
第三条规则——她停了一下,把这三个字写在手机备忘录最上面,没有注释,没有参数,只是三个字。
“他在场。”
当天夜里,苏砚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四十八次实验的失败总结,然后在最后一页夹了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小字,是她从某个网友的评论里抄来的——
“做饭这件事,说到底就是把你的时间变成别人的味道。有人愿意吃你做的饭,就等于有人愿意接受你的时间。这笔交易,不亏。”
她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关灯。
厨房里那口锅还泡在水槽里,明天早上洗。明天,还要继续。
第四十九次实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