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的教学方法跟苏砚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站在厨房里,围裙没系,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双手插在裤兜里。他面前摆着所有食材,跟苏砚昨天用的那些一模一样——红薯粉条、陈醋、辣椒面、花生米、榨菜、香菜、蒜末。但他就那么站着,不动手。
“第一步,”他说,“把手机关了。”
苏砚攥着手机,眉头拧起来:“我要记数据。”
“你记得了。”
“我……”
“你在法庭上质证的时候,会一边问一边翻法条吗?”
苏砚嘴唇动了动,没反驳。她把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走回厨房,双手抱胸,像准备听一段交叉询问。
“第二步,”陆时衍从筷篓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她,“你拿着。”
苏砚接过来。
“第三步,粉条在哪?”
“台面上。”
“拿起来。”
苏砚把那把红薯粉条拿起来,陆时衍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跟昨天拍她后背时一样的温度。苏砚脊背微微一紧,但没有动。
“昨天你煮了多久?”
“八分钟。”
“今天煮多久?”
“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陆时衍的声音从她头顶偏后方传来,带着一种课堂上没有的随意,“你得自己看。粉条下锅,水再开的时候,你观察它。透明的部分是熟的,白色的芯是生的。你什么时候看到整根粉条都透亮了,就捞出来。不用看时间。”
苏砚盯着手里的粉条,她想说什么,但陆时衍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了。那种温度骤然消失,她的后背忽然觉得空了一块。
“试试。”他说。
苏砚烧水。水开了,她把粉条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拨散。粉条在沸水里翻滚,渐渐变软,从深褐色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她盯着每一根粉条,观察它们的颜色变化。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靠近锅边的几根已经透明了,中间的还有白芯。
“捞出来。”陆时衍在旁边说。
“中间的还有白芯——”
“捞。”
苏砚用筷子把粉条夹出来,放进凉水里过了一遍。粉条从热水里出来,在冷水中迅速收缩,变得筋道弹韧。她捞起一根尝了尝,软硬刚好,有嚼劲,不烂不硬。
“成了?”她抬头看陆时衍。
“成了。”
苏砚怔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陆时衍从她手里接过筷子,开始切榨菜。他切榨菜的手法利落,刀起刀落,榨菜丝细而匀,堆在砧板上像一堆淡黄色的细线。苏砚看着他的刀工,心想这人到底还会多少东西。
“接下来调汤。”陆时衍把锅刷干净,重新烧水。他拿了一个大碗,往碗底放辣椒面、蒜末、白芝麻,然后从灶上舀了一勺烧热的油,浇在碗里。滋啦一声,辣椒面和蒜末在热油中炸开,一股浓烈的香辣味猛地冲出来,苏砚被呛得后退了半步。
陆时衍用勺子搅了搅碗底的料,继续加陈醋、生抽、一点白糖、一点花椒粉。他全程没有用量具,全凭手感,倒醋的时候绕着碗边淋了一圈,手法像茶艺师注水。
“你不量?”
“量了就没意思了。”陆时衍把煮粉条的水舀了一勺倒进碗里,汤底瞬间红亮起来,辣油浮在表面,蒜末和芝麻在汤里打着旋,“醋要绕着碗边淋,才能激出香气。直接倒中间,酸味就闷住了。”
苏砚把这些全记在脑子里,连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粉条放进汤里,撒上榨菜丝、花生碎、香菜末。陆时衍把那碗酸辣粉端到她面前,示意她尝。
苏砚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粉条,吹了吹,送进嘴里。粉条筋道弹牙,汤底酸辣适中,花生碎脆香,榨菜丝爽口。比她之前做的四十八次加起来都好吃,不,比外面店里的也好吃。
“你怎么做到的?”苏砚嚼着粉条,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恢复了平常的表情,“我是说——数据上,你根本没按教程来。”
“教程是给不会做饭的人看的。”陆时衍把剩下的花生米倒进一个小碟子里,推到苏砚那边,“会做饭的人,看着食材就知道该怎么处理。这跟打官司一样,事实和法律都在那里,怎么排列组合,得靠感觉。”
苏砚放下筷子,看着他。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我折腾了四十八次的那些数据,都是没用的?”
“有用。”陆时衍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对面,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微微点头,“你的数据帮你找到了边界,你知道什么不行。但边界之内的路,得用脚走,数据告诉不了你。”
苏砚又夹了一筷子。她决定不跟他争论了,因为这碗粉实在太好吃了。她吃了半碗,忽然想起什么。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我妈走的第二年。”
苏砚动作停了一下。陆时衍很少提他母亲,她只知道他母亲在他中学时去世了,父亲陆律师独自把他带大。但父子关系似乎并不亲密,陆时衍提到父亲时总是很简短。
“我爸不会做饭。”陆时衍继续说着,语气平淡,“我妈在的时候,厨房是他的禁地。我妈走了之后,他试图做过几次,煮出来的东西……你猜怎么着?比你昨天那锅还难吃。”
苏砚瞪了他一眼。
“后来我就不让他做了。”陆时衍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花生碎,“我开始自己学。看我妈以前的菜谱,一道一道试。一开始也难吃,但我爸从来不说。每次我做了新的,他都吃完,然后说‘比昨天好’。就四个字,天天说,年年说。”
苏砚慢慢放下筷子。她想起自己父亲,破产之后那些年,他一个人住在一间租来的小房子里,每天给她打电话,每次都说“我挺好的,你别担心”。直到她大学毕业才知道,那几年他连买菜都要等傍晚收摊时去买打折的。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苏砚问。她尽量问得随意,但声音里的认真瞒不过陆时衍。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水槽上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池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过,笑声尖尖细细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陆时衍最后说,“一个在法庭上不肯低头的人。我小时候不理解,觉得他傻。后来我做了律师,才慢慢明白,他不是傻,他是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
苏砚看着他。陆时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筷子上夹着的一根粉条已经滑回了碗里,他也没察觉。苏砚伸出手,用自己的筷子把他那根粉条夹起来,放进他的碗中央。
“吃吧。”她说,“吃完我洗碗。”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那根被夹回来的粉条,然后抬起头看她。那目光里有苏砚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某种确认。确认她在听,确认她听懂了,确认她没有把“更难的路”当成一句空话。
“苏砚。”他忽然喊她的名字。
“嗯?”
“你父亲的事,”他顿了一下,“以后你也可以讲给我听。”
苏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她低下头,把那口粉条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辣味在舌尖散开,醋的酸气从喉咙里返上来,她鼻子一酸,但她分不清是辣子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行。”她说,声音闷闷的。
那天下午,他们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锅酸辣粉吃完了。苏砚洗碗的时候,陆时衍站在阳台上打电话,方如海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学做饭。方如海不信,说“你陆大律师进厨房,那厨房不得烧了”。陆时衍没辩解,只是说“下次来我家吃饭”。
苏砚在厨房里听见了,嘴角弯了弯。
她把碗擦干,放回橱柜,又把台面仔细擦了一遍。然后她打开手机,翻开备忘录,在第四十八次实验的记录下面加了一条:
“第四十九次。结果:成功。方法:不按教程,按手感。协作人:陆时衍。备注:他教我做饭,教的其实是别的东西。”
写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又看了看厨房。这间厨房跟昨天没什么区别,同样的灶台,同样的锅具,同样的调料瓶排成一排。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让她想在这间厨房里待得更久一点。
她走出去,陆时衍还站在阳台上,电话已经挂断了,他手里夹着一杯水,望着楼下的银杏树出神。苏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排银杏树。叶子在下午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金光,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明天想吃什么?”苏砚问。
陆时衍偏过头看她,扬了扬眉:“你要做?”
“嗯。”
“不怕翻车?”
“翻就翻。”苏砚偏过头看他,也扬了扬眉,“不是你说的吗,允许失败。”
陆时衍笑了一下,抿了口水,目光落回银杏树上。“红烧肉。”
“那个难度太大了吧。”
“所以才要教你。”
苏砚哼了一声,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肩并肩,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楼下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往下飘。苏砚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很久以前在电子科大老校区,那棵银杏树下也落了一地金黄。那时候她一个人踩着叶子走过去,觉得秋天的风很冷。
现在好像没那么冷了。
“陆时衍。”
“嗯?”
“你教红烧肉的时候,”苏砚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把你爸的故事也讲了吧。”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水杯放在阳台栏杆上,杯底跟金属栏杆碰出轻轻的一声响。过了几秒,他说:“好。”
就一个字。但苏砚听出了那个字里的分量,那是某种答应,不是答应教她做菜,是答应告诉她更多。把自己藏起来的那部分,一点一点打开给她看。
她没再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让两人之间的那个拳头距离缩小了一点。肩膀几乎挨到了他的手臂,但没有真正碰到。这个距离刚刚好,近到能感受到他的温度,远到给自己留了退路。
银杏叶继续落着。
第四十九次实验结束了。第五十次,即将开始。
但不是今天。今天已经够了,够她把失败的酸辣粉和成功的酸辣粉都咽下去,够她听见陆时衍讲他父亲,够她告诉他“以后我也可以讲给你听”。
剩下的明天再说。
傍晚的时候陆时衍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走到书房去接。苏砚没跟过去,她留在厨房里收拾明天要用的食材,把五花肉从冷冻室拿到冷藏室解冻。
过了一会儿陆时衍出来,脸色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但苏砚注意到他右手的无名指轻轻敲了两下裤缝,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她在法庭上见过无数次。
“谁的电话?”
“方如海。”陆时衍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他说导师的案子有了新线索。当年被冻结的那批海外资产,最近有人试图动。”
苏砚把五花肉放好,关上冰箱门,转过身。她看着陆时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燃了。那场官司打了那么久,把导师送进了监狱,但有些东西并没有随着判决结束。
“需要我们做什么?”
陆时衍看着她。她手上还沾着水,围裙上有一小块红油渍,头发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问的是“我们”,不是“你”。
“先不急。”陆时衍说,“等如海把资料整理出来。今晚先吃饭。”
“做饭也是正事。”陆时衍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把那块五花肉重新拿出来,放在台面上,“你刚才不是说明天做红烧肉吗?今晚先把肉腌上。肉要腌够十二个小时才入味。”
苏砚看着他把五花肉切成方块,刀起刀落,每一块都方方正正。她站在旁边,这次没拿手机,也没拿备忘录。她就那么站着,看他切肉,看他调腌料,看他用双手把酱料均匀地抹在每一块肉上。
“我来。”苏砚伸出手。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把位置让给她。苏砚把手伸进碗里,抓起酱料,学着他的样子往肉块上抹。酱料是凉的,肉的触感是滑腻的,她觉得有点恶心,皱了皱鼻子,但还是继续抹着。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轻声说:“手腕用力,别用手指。用手指抹不匀。”
苏砚调整了一下手势,用掌根去按压肉块,让酱料渗进肉的纹理里。她做得很慢,每一块都反复按压了好几遍。陆时衍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
腌完最后一块肉,苏砚把手洗干净,看了看自己的作品,那些肉块躺在碗里,裹着深褐色的酱料,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及格了吗?”她问。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头看她。他伸出手,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擦了一下。苏砚僵住了。
“沾了酱。”陆时衍把那根手指亮给她看,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褐色。然后他转身把碗放进冰箱,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砚站在原地,脸颊上被他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她伸手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摸到,酱早就被他擦干净了。但那种触感还在,像一道细微的电流,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明天见。”陆时衍走出厨房,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瞬,“苏砚。”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他走了。苏砚听见客厅的门响,听见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整间公寓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和窗外银杏叶在晚风里的簌簌声。
苏砚慢慢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把双手伸到水流下面。凉水冲在手背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写过代码,敲过键盘,签过千万级的合同,今天抹了腌肉酱,被一个人擦掉了脸颊上的酱渍。
她关了水,拿起手机。备忘录还开着,第四十九次实验下面那条备注还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句话。加在最后面,字体调小了一号,像是悄悄话:
“他的手是热的。”
写完她把手机锁屏,走到客厅,拉开阳台门。晚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银杏叶微微发苦的清香。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像另一片不会落叶的树林。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关灯,上床。
明天要腌肉满十二个小时,要做红烧肉,要听陆时衍讲他父亲的故事,要告诉他自己的父亲破产那天晚上其实哭了整夜。明天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她只想记住那碗酸辣粉的味道,和一根手指擦过脸颊的触感。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楼下那棵最老的银杏树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干。但枝干上没有萧瑟的感觉,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准备迎接更冷的季节。
苏砚闭上眼睛,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
她想,明天要问陆时衍一个问题,一个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的问题——为什么是酸辣粉?他明明可以教她做别的,做番茄炒蛋,做青椒肉丝,做任何比酸辣粉更简单的东西。
但他偏偏选了酸辣粉。
她猜,也许答案不在他那里。答案在那碗粉里,在那一勺绕着碗边淋下去的醋里,在那把凭手感撒下去的辣椒面里。答案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里面,在她用四十八次失败换来的、第五十次一定会成功的预感里面。
第五十次。
苏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