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苏砚被手机震醒。
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眼一看，公司公关部总监连发了十七条语音，最后一条文字消息只有六个字：“苏总，出大事了。”
苏砚没有回消息。她先花三秒钟让自己彻底清醒，然后打开微博，热搜第一挂着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个暗红色的“爆”字，标题写着——“苏砚深夜密会境外资本，AI帝国或将易主”。
点进去是一段三分四十七秒的视频。
画面里的“苏砚”坐在某家私人会所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香槟，对面坐着个打了马赛克的男人。两人聊的全是苏砚从未说过的话：核心技术即将打包出售、公司资金链断裂在即、她已经签了意向协议准备套现离场。
苏砚把这段视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技术。
看完之后她靠在枕头上，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不大，但在这个凌晨四点的安静卧室里格外清晰。旁边陆时衍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伸手搭在她腰上：“几点了？”
“四点。”
“怎么了？”
“有人用AI换脸搞我。”
陆时衍的瞌睡虫瞬间跑干净了，坐起来时头发翘得像鸡窝：“什么？”
“视频拍得不错，光线、构图、运镜都挺讲究。就是换脸模型训得不够好，第三十七秒我端香槟那只手的食指多弯了一个关节。我什么时候端杯子会用那个姿势？我又不是端炒锅。”
陆时衍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真没急，才伸手把她手机拿过去自己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第一句话是：“这人的西装是假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袖扣。视频里他戴的那对袖扣，款式仿的是去年苏富比春拍上那对‘蓝月’，但真品中间那颗蓝钻有内包体，仿品没有。我去年帮一个客户鉴定过类似标的。”
苏砚斜眼看他：“陆大律师什么时候兼职做珠宝鉴定了？”
“导师那案子查资产流向的时候学的。你以为我那些年光啃法条？”
“怪不得你上次给我买的那对耳钉是假的。”
“那是假的？卖家说是——”陆时衍一噎，反应过来，“你套我话？”
苏砚已经下床了，披着睡袍往书房走：“别贫了。市值蒸发多少了？”
“美股收盘前跌了百分之十二，港股那边还没开盘，但暗盘已经有人压价了。公关部报过来的初步估算，大概一百二十亿。”
苏砚脚步没停，语气淡得像在报菜名：“一百二十亿。还行，比我预想的少。”
陆时衍趿拉着拖鞋追上去：“你这反应不对啊。正常人这会儿要么哭要么砸东西要么连夜开董事会，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因为我知道是谁干的。”
苏砚推开书房门，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过去三个月她一直在盯的一条暗线。屏幕上跳出一张关系图，密密麻麻的节点中间用红线串着，最上面那张照片是个中年男人，五官平平无奇，唯一特征是左边眉毛断了一截。
“这人叫陈断眉，本名陈瑞，食魇教外围跑腿的。不过那是他以前的身份，现在换了个马甲，给一家叫‘瑞信数据’的离岸公司做技术顾问。这家公司上个月刚在开曼群岛注册，背后实际控制人是——”她点开下一层关系，一个名字跳出来，旁边标注着“导师案在逃人员，涉案资产被冻结后流向不明”。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所以这不是冲你个人来的，是当年那帮人的残余势力借AI换脸搞的报复性打击。”
“对。他们算准了时间点，专挑咱们公司新品发布会前一周放料，目的是什么？”
“打股价、吓投资人、逼董事会施压让你下台。”
“然后呢？”
“然后他们趁乱低价吸筹，甚至可能安排人进入董事会，从内部瓦解你的控制权。”
苏砚打了个响指：“满分。所以你那个法律团队现在该干什么？”
陆时衍已经摸出手机在发消息了：“我让方如海连夜联系证监会和网信办，先走行政投诉通道要求平台下架不实视频，同时安排公证处对视频做证据保全——他们删得越快我们越要锁死证据。另外，视频里那个‘境外资本代表’虽然打了马赛克，但声音没做变声处理，我让人声纹比对一下，有极大概率能锁定前科人员。”
“给你两小时。”
“一小时四十分钟。”
“别吹。”
“打赌？”
“赌什么？”
“赌赢了今晚你做饭。”
“那我还是认输吧。”
两口子凌晨四点半在书房里互相拆台，外头的天还没亮，可公关部总监的第十八条语音已经杀过来了，语气里带着哭腔：“苏总您倒是回句话啊！董事会那边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王董说——”苏砚回了她今晚第一条消息，四个字：“别慌，在查。”
总监秒回：“在查？查什么？视频是假的？”
苏砚打字：“视频里的人不是我。你让技术部把公司官网首页换成我去年发布会上的高清正脸照，配一句话——‘本尊在此，勿信赝品’。”
总监沉默了整整十秒，回了一个字：“啊？”
“啊什么啊，发。”
早上七点，苏砚的回应上了热搜第二。热搜第一还是她的“密会视频”，但评论区画风已经开始歪了。
苏砚官网那张正脸照下面，热评第一写着：“不是，苏总您就算要卖公司，也不能穿那么土的西装去吧？视频里那件外套一看就是批发市场二百块三件的货，您平时一件衬衫都顶我仨月工资了，资本圈谁信啊？”
热评第二：“等等，视频里苏总端香槟那个手势——我拿放大镜看了三遍，食指确实多弯了一节。正常人谁那么端杯子啊？那姿势分明是抠脚大叔硬学名媛。”
热评第三是苏砚公司官方账号回的：“技术部已鉴定，换脸模型用的是开源版本，训练数据集里八成掺了某宝模特图，质量堪忧。建议造假方下次换个靠谱点的供应商，至少先把手指关节搞对。”
网友笑疯了。
“苏总：你们造假能不能走点心？”
“苏砚：我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侮辱，他居然用开源模型糊弄我？”
“陆律师呢？陆律师不管管吗？这算不算侵犯肖像权？”
陆时衍还真管了。早上八点整，他的律所官微发了一封律师函，措辞严谨得像给法学院学生当范本，但最后一句亮了：“本所已对涉案视频完成证据保全，相关鉴定报告及声纹比对结果将作为呈堂证供。另：视频中出现的‘苏砚女士’因手指关节错误被本所当事人认定为‘严重损害其公众形象’，我方保留追加精神损害赔偿的权利。”
网友在底下排队刷：“陆律师，精神损害赔偿能分我五毛吗？看这视频我笑了半天，精神受到了极大愉悦。”
苏砚转发了这条评论，配了个微笑表情。
陆时衍在餐桌边刷手机刷到这条，抬头看她：“你还有心思转微博？”
“怎么了？”
“方如海刚把声纹比对结果发过来了，视频里那个打马赛克的‘境外资本代表’，声音跟一个叫周炳坤的人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周炳坤，导师案里负责洗钱那条线的从犯，去年取保候审期间跑了，一直没抓着。”
苏砚放下手里的牛奶杯：“陈断眉搭周炳坤，一个跑腿的一个洗钱的，凑一块儿搞AI换脸黑我。有意思。这俩人背后的资金谁在管？”
“还在查。但方如海说周炳坤最近半年频繁出入东南亚某国，入境记录显示他每次去都跟当地一个叫‘黄片姜’的人有接触。”
苏砚愣了一下：“黄片姜？这名字怎么这么熟？”
陆时衍也愣了一下：“我也觉得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掏出手机搜。三秒后苏砚先搜到了：“有了。黄片姜，男，四十七岁，原籍滇西，早年做边贸食材生意起家，五年前突然转行做科技投资，投过几个区块链项目全黄了，但去年忽然阔绰起来，名下多了好几家离岸公司。这人没有案底，但圈内传他跟境外赌博集团有来往。”
“食材生意转科技投资？”陆时衍皱眉，“跨度这么大？”
“更奇怪的是这个——”苏砚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黄片姜的公开履历里有一段，二十年前在滇西一家叫‘巴适小馆’的饭馆当过帮厨。老板姓巴，后来这家店搬去了内地，再就查不到了。”
陆时衍挠了挠下巴：“帮厨转行投资，投资亏了转洗钱？这职业规划够乱的。”
“先别管他职业规划乱不乱，这人给周炳坤提供了资金和落脚点，那咱们就可以从资金流向入手，反向锁定他的洗钱网络。”苏砚说着已经打开了电脑上的数据分析工具，“我这边调瑞信数据的离岸账户流水，你那边联系国际刑警那边的关系，看能不能从周炳坤的入境记录里挖出黄片姜的物理落脚点。”
“已经在办了。”陆时衍晃了晃手机，“方如海刚发消息说，国际刑警那边确认周炳坤上周入境了柬埔寨西港，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的体貌特征跟陈断眉高度吻合。”
“西港。”苏砚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那地方搞诈骗园区扎堆，洗钱通道现成的。陈断眉要是带着换脸模型的技术参数过去，那帮园区老板能把他当财神爷供起来。”
“所以咱们得赶在他们把技术扩散之前把人摁住。”
“你这话说的，好像摁人跟摁计算器似的。”
“比你做饭简单点。”
“陆时衍你今早的牛奶自己热。”
“我自己热就自己热——”陆时衍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忽然回头，“对了，那个黄片姜——”
“嗯？”
“你觉得他跟导师案残余势力是什么关系？单纯拿钱办事，还是背后有更大的局？”
苏砚盯着屏幕上黄片姜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看了好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时衍，我爸当年那批老部下的名单里，有没有姓黄的？”
陆时衍脚下一顿：“你等等。”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有。你爸有个技术副手叫黄远航，破产案之后人就消失了，所有档案里都没再出现过。黄远航，黄片姜——滇西人，同姓，年龄段也对得上。”
苏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所以这姓黄的，可能是我爸当年的副手，也可能是我爸当年的仇人。二十年过去了，他忽然冒出来搅浑水——”
“而且专挑你下手。”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苏砚忽然笑了一声，跟凌晨四点那声笑一模一样：“你说这人是不是缺心眼？要真是我爸的老部下，想搞我至少先做个背调吧？拿开源模型糊弄我，还用假袖扣，雇的人连端杯子都不会——”
陆时衍接话：“说明他要么预算不够，要么智商不够。”
“你猜哪个？”
“我猜他两个都缺。”
苏砚拍了一下桌子：“那就好办了。缺预算的人贪，缺智商的人急。贪的人拿钱就能钓，急的人一钓就咬钩。”
陆时衍已经热好了牛奶，端了两杯过来，一杯放她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她对面坐下：“所以你的意思是——”
“放饵。”苏砚接过牛奶喝了一口，“他不是想搞我股价吗？我让他搞。我公开宣布下周的发布会照常开，但故意放风说核心技术参数有重大调整，需要资方重新评估。他那边听说了肯定急，一急就会让周炳坤再搞一波更猛的料。”
“你想让他们把底牌全亮出来？”
“对。他们手里的料无非就三种：换脸视频、伪造的文件、找几个人出来冒充‘知情人士’。第一波已经出了，第二波最迟后天，等他们第二波一出，我就拿他们第二波造假证据反推他们的技术漏洞和资金链，然后一锅端。”
陆时衍端着牛奶杯看了她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苏砚。”
“嗯？”
“你刚才那表情，跟你在法庭上说要‘当庭提交新证据’的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表情？”
“就那种——‘你们死定了但我不告诉你们’的表情。”
苏砚冲他举了举牛奶杯：“知我者，陆律师也。”
上午十点，苏砚开了场二十分钟的线上发布会。背景是她办公室，身后那面墙上挂着公司新产品的海报，她本人穿了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网友后来扒出来，这件西装跟换脸视频里那件“二百块三件”的假货确实差了大概三百条街的质感。发布会内容就三句话：第一，视频是假的；第二，下周五新品发布会照常举行；第三——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语气平平淡淡的：“顺便说一句，那个换脸模型真的不行。我建议搞事的那位朋友把训练数据集里的某宝模特图全删了，换点正经素材。实在不会训，我开源个教程给你，免费的。”
当天下午，苏砚公司的股价企稳回升。散户们在股吧里刷屏：“苏总骂人都骂得这么专业，爱了爱了。”
而千里之外某间办公室里，陈断眉看着屏幕上的发布会回放，脸色铁青，抓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
“周哥，苏砚那边没慌，股价还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急什么。她越稳，后面摔得越狠。第二波料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这回是伪造的专利转让协议，还有两个‘内部人士’的采访视频。”
“那就放。”
“但是周哥——”陈断眉犹豫了一下，“苏砚身边那个陆时衍不太好对付，他今天上午发的那封律师函已经把视频造假的技术细节全列出来了，网信办那边也在走程序——”
“我说放就放。”周炳坤的语气不耐烦了，“老板说了，搞不垮苏砚，咱俩就等着被搞垮。你听明白了？”
陈断眉咬了咬牙：“明白了。”
电话挂断。他扭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监控截图，截图里苏砚背着包站在巷子口，旁边是陆时衍和另一个背铁锅的女人，三个人笑得没心没肺。陈断眉盯着那个背锅的女人看了半天，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管她呢。”他把截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反正下周一，苏砚那娘们儿就得滚出董事会。”
他话音刚落，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一栏写着——
“苏砚。顺带抄送了一下你老板周炳坤，别客气。”
陈断眉手一抖，点开邮件，里面只有一行字：“你训模型用的那台服务器，IP地址我拿到了。下次藏好点。”
陈断眉的脸，白了。
同一时间，苏砚关上电脑，伸了个懒腰，回头冲陆时衍说：“搞定。陈断眉的服务器IP我拿到了，周炳坤的离岸账户我锁了，黄片姜在西港的住址我黑出来了。”
陆时衍正在泡第二杯咖啡，闻言手都没抖：“效率不错。”
“那今晚的饭——”
“我做。”
“说好的。”
“我说的是赌输了做饭。”
“我赢了，所以——”
“所以我做饭庆祝你赢了。逻辑通。”
苏砚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拿靠垫砸他：“陆时衍你这叫什么逻辑——”
陆时衍接住靠垫放回沙发上，一脸坦荡：“陆氏逻辑。版权所有。”
苏砚气得笑了。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落地窗外城市灯火铺开一片，书房里咖啡壶咕嘟咕嘟响着，陆时衍系了条围裙往厨房走，嘴里还问：“吃面还是吃饭？”
“面。”
“行。酸辣粉？”
“你还会做酸辣粉？”
“不会。但我可以现学。”
苏砚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现学的别端上来。”
“那你来做？”
“……你现学吧。”
陆时衍进了厨房，三秒后探出半个脑袋：“苏砚。”
“又怎么了？”
“下周一那波，你真打算让他们把假协议放出来？”
苏砚翻了一页手机屏幕，语气轻描淡写：“让他们放。假协议上那个专利编号是错的，我故意让技术部挂了个空号在官网上钓鱼的。他们放出来之后我当场比对官网记录——造假都造不明白，网友能笑他们一整年。”
陆时衍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缩回厨房去了。
苏砚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动静，嘴角翘着没放下来。市值蒸发百亿、被人换脸诬陷、幕后黑手一环套一环——换别人家这会儿指不定乱成什么样了。
可她家厨房里那个男人正在百度“酸辣粉家常做法”，嘴里还念叨着“花生米要炒多久”，声音隔着半道墙传过来，让人莫名心安。
苏砚低头看了眼手机，微博上新的一条热搜是“苏砚建议造假者报班学习AI”，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她随手截了张图发给陆时衍：“你今晚的酸辣粉要是做得好，我就把这条热搜裱起来挂客厅。”
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哼：“你挂客厅不如挂厨房，下回我做饭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激励我进步。”
“行。挂厨房。”
“真挂？”
“真挂。”
陆时衍在厨房里笑了一声，锅铲敲在铁锅沿上，铛铛响。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这间屋子里的灯暖烘烘亮着，跟这个城市里千万盏灯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