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太阳还没升起来，陈断眉就醒了。
他住在西港一栋烂尾楼的第七层，没电梯，楼梯间的墙皮掉得跟癞痢头似的，海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咸腥里裹着垃圾堆的馊味。他摸黑爬起来，先开电脑看了一眼苏砚公司的股价——上周五收盘涨了三个点，周末两天没开盘，今早港股集合竞价前显示微跌百分之零点五。
“还行，没涨回去。”他松了口气，扭头冲隔壁房间喊，“周哥，九点整放料？”
隔壁传来周炳坤闷闷的声音：“放。两个采访视频先上，半小时后放协议扫描件。让那几个自媒体号一起转，热搜词条买‘苏砚专利转让内幕’。”
“钱呢？那帮自媒体要预付。”
“黄老板昨晚打过来了，五十个，你分一下。”
陈断眉应了一声，打开加密邮箱查了一下，果然有一笔新入账。他分了二十五万给七个自媒体号，附言只写“按计划发”，自己留了二十五万。这钱赚得他心里不踏实，可想想苏砚上周那封“IP地址我拿到了”的邮件，他又觉得不踏实也得干，上了船就没法跳。
九点整，两个“内部人士”的采访视频准时出现在某短视频平台。画面里俩人都打了马赛克，一个自称“前苏砚公司算法组员工”，一个自称“现董事会匿名信源”，对着镜头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苏砚早就把核心专利转让给了离岸壳公司”“董事会已经启动罢免程序”。
九点半，专利转让协议的扫描件“泄露”上网。PDF一共十二页，盖章齐全，签名栏里苏砚的名字签得龙飞凤舞，转让方是苏砚的公司，受让方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瑞信数据科技有限公司”。
陈断眉刷着评论区，眼看着“苏砚专利转让”的词条往上蹿，嘴角刚咧开——
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出现在九点四十二分，来自一个叫“AI圈小透明”的博主，全文如下：“等等。这个专利编号ZL2024XXXXXX……我去国知局官网查了，查无此号啊。苏砚公司官网上挂的那份专利证书照片，编号跟这个差两位数字。造假能不能走点心？”
陈断眉手一抖，赶紧打开国知局官网，输了协议上的专利编号一查——查无此号。他不信邪，又输了苏砚公司官网上的正确编号，跳出来一条授权公告，申请日是去年三月，专利权人写的是苏砚公司的全称。
他后背开始冒汗，赶紧给周炳坤发消息：“周哥，编号不对！咱那份协议上的编号是错的！”
周炳坤回了三个字：“改不了？”
“改不了！扫描件都发出去了！”
周炳坤没再回。过了三分钟，陈断眉刷到苏砚公司官微发了一条新动态，配图是一张截图——国知局官网的查询结果页面，查询条件栏赫然写着他们刚刚“泄露”的那个错误编号，搜索结果：零条。配文只有一句话：“友情提醒：造谣之前先上官网查一下。国知局网站免费，不用翻墙，不卡。”
这条微博底下瞬间涌进来三千多条评论。
“苏总：我还没发力你们就倒下了。”
“这个专利编号我查了，是个空号。造假的人是不是觉得只要数字够长就行？”
“笑死，苏砚公司官网挂了一年的正确专利号他们抄都抄不对，这活儿干得比大学生赶毕业论文还糙。”
陈断眉把手机摔在桌上，胸口堵得慌。五十万砸出去，热搜倒是上了，可词条底下的画风全歪了——“苏砚回应假专利”“造假方抄错专利号”挂在榜单末尾，跟苏砚公司股价回升的新闻挨在一块儿，活像在给对家做免费广告。
他抓起手机给周炳坤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周哥，这波砸了。苏砚那边早就在官网上挂了正确编号，咱这假协议一放出去，人家一比对全露馅了——”
“你慌什么。”周炳坤的声音比平时沉，像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话，“你以为我不知道编号是错的？”
“你知道？”
“黄老板给的协议模板，编号那栏本来就是空的。我填的时候随便敲了一串数字，反正网上那帮人不会真去查——”
“可他们真查了啊！”
周炳坤沉默了两秒：“那就换个打法。协议编号错了不要紧，那两个采访视频里说的东西又没编号可查。你让人把视频再推一波，重点推‘董事会匿名信源’那段，就说苏砚公司内部已经有人反水了。股价不跌不要紧，只要投资人心里犯嘀咕就行。”
陈断眉硬着头皮又推了一轮视频。这回他学乖了，没再买热搜，让那帮自媒体号“自然发酵”。可发酵了不到半小时，陆时衍的律所官微发了一封新公告，这回写得比上次还损：
“本所已收到苏砚女士的正式委托，就‘瑞信数据科技有限公司’冒用其名义伪造专利转让协议一事启动诉讼程序。经查，瑞信数据于今年三月在开曼群岛注册，注册资本一万美元，唯一董事名叫周炳坤，曾用名周大壮，系导师案在逃人员。另：该公司注册地址经核实为一家汽车修理厂，店主表示从未听说过什么瑞信数据。本所已将相关证据提交国际刑警组织。”
这条公告底下的评论彻底疯了。
“周炳坤曾用名周大壮？？？”
“注册地址是修车厂，笑死我了，这帮人搞事能不能专业点？”
“陆律师这公告写得跟连环画似的，每一句都是笑点。”
“苏砚：我还没告你们呢，你们先自己把自己埋了。”
陈断眉看完公告，手开始抖。周炳坤的曾用名、注册地址、修车厂——这些东西陆时衍从哪儿挖出来的？他还没想明白，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黄片姜亲自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把剩下那批假文件全销毁。你俩先别出门，等我通知。”
陈断眉赶紧回：“黄老板，那咱们下一步——”
“没有下一步。你俩暴露了，我自己收拾。”
消息到此为止。陈断眉盯着屏幕愣了半天，扭头冲隔壁喊：“周哥！黄老板说咱俩暴露了！”
隔壁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周炳坤推门进来，脸色灰白，手里攥着张机票：“走。黄片姜不管咱了，咱自己跑。”
“跑哪儿？”
“金边。先出境再说。”
两人手忙脚乱收拾东西，护照、现金、两部备用手机。陈断眉把电脑硬盘拆了塞进背包，周炳坤从床底下翻出个假护照。正要出门，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的，踩着烂尾楼的水泥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陈断眉从门缝往外瞄了一眼，瞳孔骤缩——上来的是三个穿当地制服的警察，后面跟着个穿便衣的华人，手里举着手机在拍。
“周大壮！陈瑞！你俩涉嫌伪造金融票证、侵犯商业秘密、网络诽谤，现在依法对你们实施传唤——”便衣华人收起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两份文件晃了晃，“国际刑警红色通报，你们自己瞅瞅？”
周炳坤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往窗户跑。七楼，没阳台，下头是水泥地。他扒着窗框犹豫了两秒，陈断眉已经“噗通”一声跪地上了：“我配合！我全交代！那五十万是黄片姜打过来的，我分了二十五万给自媒体，剩下的在我卡里——”
便衣华人打断他：“黄片姜？全名。”
“黄片姜！他真名我不知道，我们都叫他黄老板——”
周炳坤扒着窗框回头吼了一嗓子：“陈瑞你他娘的闭嘴！”
便衣华人笑着冲后头警察一挥手：“都带回去。那个扒窗户的先拽下来，别真摔了，摔了还得送医院，麻烦。”
二十分钟后，陆时衍接到国际刑警那边转来的电话，听完之后给苏砚发了条消息：“周大壮和陈瑞落网了。两人订了去金边的机票，还没出烂尾楼就被摁住了。”
苏砚回得很快：“黄片姜呢？”
“他俩只知道黄片姜在柬埔寨有落脚点，具体地址不清楚。但陈瑞交代了一件事——黄片姜上个月派人送过一批‘设备’到西港，走的是大宗物流，报关单上写的是‘厨房设备’。”
“厨房设备？”
“对。陈瑞说那批东西看着像电子元件，不像锅碗瓢盆。我让方如海去查那家物流公司的运单了，应该很快有消息。”
苏砚盯着手机看了好几秒，忽然想起那天凌晨她查黄片姜资料时看到的那条——二十年前在“巴适小馆”当帮厨。一个帮厨转行做科技投资，投资亏了转洗钱，现在又往西港运“厨房设备”。
她打字：“陆时衍，你说黄片姜那批‘厨房设备’会不会跟AI换脸有关？训练模型需要显卡，显卡过热会烧，散热系统长什么样？像不像一堆铁管子加风扇？”
陆时衍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你别说，还真像。我让方如海重点查这批货的型号，如果有高端显卡，那就能坐实黄片姜是这条黑产链的技术供应商。”
“顺便查查他二十年前在巴适小馆到底干什么的。”
“你怀疑他跟那个巴姓老板有关系？”
苏砚靠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不知道。但一个厨子转行做AI黑产的技术供应商——这剧情换你写小说你敢写吗？”
“我不写小说。我只写律师函。”
“那你写封律师函给黄片姜？”
“没地址。EMS不送西港烂尾楼。”
苏砚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苏砚公司官微发了条新动态，配图是那张专利查询截图，就是“查无此号”那张，但图底下加了一行字：“感谢造假方帮忙测试国知局网站查询功能。经此一役，我们决定在官网首页加一个‘专利防伪查询’入口，大家以后看到带专利号的宣传资料，随手一查就知道真假。免费，快捷，不用翻墙，不卡。”
这条微博发出去半小时，“苏砚公司上线专利防伪查询”冲上热搜第一，比早上那个假协议的词条热度高出三倍不止。网友在底下排队刷：“苏总这波操作我服了，人家骂人造谣的是‘我要告你’，她骂人造谣的是‘我帮你把查询工具做好了，下次别抄错’。”
“这叫什么？这叫降维打击。你造假，我开防伪课。”
“苏砚：造假不可怕，可怕的是造假的人不学习。来，我教你。”
苏砚坐在办公室里刷评论，刷到这条时拿给旁边的陆时衍看：“你说这人是不是太损了？”
陆时衍正拿手机拍她办公室墙上那块新挂的牌子——上周那条“苏砚建议造假者报班学习AI”的热搜截图，她真裱起来了，挂在书架旁边，跟各种专利证书并排。他拍完照发朋友圈，配文：“我太太的奖杯陈列柜，最新一件藏品来自微博热搜。”
方如海在底下回：“陆律师你朋友圈能不能少秀点恩爱？我老婆刚问我为什么人家的老公会拍照。”
陆时衍回他：“因为你没报班学习。”
苏砚瞅着他俩在朋友圈底下互损，笑得肚子疼。笑完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批‘厨房设备’物流那边有消息没？”
陆时衍收起手机，脸色正经起来：“方如海刚发来运单截图，发货方写的是西港本地一家贸易公司，收货方在滇西。但收货地址是个废弃仓库，滇西那边派出所去查了，仓库里只有几箱过期的十三香。”
“中转。货到了滇西又转走了，没入关。”
“对。所以这批设备很可能还在柬埔寨境内，或者已经从西港走海运去了别的地方。方如海在查海运提单。”
苏砚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车流慢慢挪动。下午的阳光打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你说黄片姜把设备往滇西转，图什么？”她头也不回地问。
陆时衍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两种可能。第一种，滇西是他的老巢，货到滇西就分散藏起来了，等风头过了再启用。第二种——”
“第二种？”
“第二种，那批货压根不是他的。他只是个中间人，帮别人运货，自己赚个差价。”
“帮谁运？”
陆时衍没马上回答。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方如海刚发来的、从西港那家贸易公司注册信息里扒出来的股东名单，上面一共三个名字，最后一个写着：“巴刀鱼，持股百分之十五。”
苏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忽然一拍窗台：“巴刀鱼——巴适小馆——黄片姜二十年前在巴适小馆当帮厨——”
“这仨大概率是一伙的。”
“不一定是一伙的。巴刀鱼可能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拿去注册了公司。”苏砚转过身来，眼睛亮得吓人，“你想，黄片姜二十年前在小饭馆当帮厨，后来转行做生意亏了本，欠了一屁股债，干脆跑去东南亚给黑产当白手套。他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盗用了前东家的名字注册空壳公司，这样万一被查，他可以说‘老板让我干的’。”
“但巴刀鱼不一定知道这事。”
“对。所以咱们现在有两个方向：第一，找到巴刀鱼这个人，问清楚他跟黄片姜到底什么关系；第二，顺着那批‘厨房设备’的物流线继续挖，看能不能摸到黄片姜现在的位置。”
陆时衍低头在手机上记了两笔：“巴刀鱼我来找。我有个当事人是滇西做食材供应链的，可能认识。”
“那我盯物流线。”
“行。分工明确。”
两人各自开工，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手机震动。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陆时衍忽然“啧”了一声。
“怎么了？”
“方如海查到了。西港那家贸易公司的注册地址——”他抬起头，嘴角抽了抽，“跟瑞信数据在开曼的注册地址一模一样。”
苏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都是那家修车厂？”
“对。修车厂老板说，这两家公司是同一个中介帮他注册的，注册费至今没付清，老板正到处找那个中介要债呢。”
苏砚笑出声来：“行吧。黄片姜这人是真不讲究，注册公司不付钱，造假协议不查编号，雇人偷拍不认手势——你说他当年在饭馆当帮厨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炒菜不放盐，端汤不拿勺？”
“他可能端菜从来不擦碗边。”
“怪不得干不下去转行了。”
两口子又笑了一通。笑完了，苏砚打开官微后台，准备发今天第三条动态。陆时衍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你又要发什么？”
“发个招聘启事。”
“招什么？”
“招一个‘专利防伪查询’项目的产品经理。”苏砚一边打字一边念，“要求：懂专利法基础，会做简单的数据可视化，性格开朗，能在评论区跟网友互怼。底薪优厚，五险一金，外加每年一次热搜实习机会。”
陆时衍瞅着屏幕：“最后那条‘热搜实习机会’是什么鬼？”
“就是真热搜啊。你看今天这波，帮咱们省了多少广告费？新人来了先让他管官微评论区，天天都有乐子。”
“你公司招聘要求越来越离谱了。”
“离谱吗？我觉得挺实在的。能扛住网友群嘲的人，抗压能力肯定过关。”
陆时衍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傍晚六点，苏砚官微发了那条招聘启事，评论区瞬间涌入上千条“我我我我我”“苏总看我”“我不要工资让我去评论区怼人就行”。热搜词条又往上蹿了一位，排在“假专利协议翻车”前面。
陈断眉在审讯室里刷到这条热搜时，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跟旁边的周炳坤对视了一眼，周炳坤把脸扭开了，不想看他。
外头的天黑了。苏砚关电脑下班，陆时衍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盒从楼下便利店买的便当。苏砚瞅了一眼：“今天不做饭？”
“今天忙，没顾上。明天补。”
“行。明天我要吃酸辣粉。”
“我今晚回去学。”
“别把厨房炸了。”
“我有数。”
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苏砚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个巴刀鱼——”
“嗯？”
“你要是找到了，帮我问一句——他那小饭馆还开着没？我想去吃顿便饭。”
“你？吃便饭？”
“怎么，我不能吃便饭？”
“你上次吃酸辣粉研究了三小时菜谱，你管那叫便饭？”
“陆时衍你少翻旧账——”
电梯门关上，声音被隔在轿厢里，外头走廊的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