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头男额头上的伤口豁开足有两寸长,鲜血顺着眉毛和鼻梁往下淌,糊了半张脸,在路灯下泛着黑红的暗光。他整个人侧躺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胳膊肘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都没能使上劲。身旁两名同伴连忙跑过去将他扶了起来。
平头男站起来之后身体还在打晃,一手捂着哗哗冒血的脑门,一手指着苏明,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桌面上。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醉意被疼痛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歇斯底里的暴怒。他扭头朝身旁那两个还在发愣的同伴嘶吼,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沙哑尖厉,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快!摇人!给老子使劲摇!今天他妈的非要这小子的狗腿打断不可!两条腿都给他敲折!肋骨也给他踹断三根,老子说到做到!”
一名穿花格子衬衫的瘦子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他拨号码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拨了两次才拨对。电话一通他就转过身去对着话筒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断之后回过头来,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朝苏明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同情的嘲讽:“电话打完了……飞哥马上带人过来。小子,你还有五分钟的时间可以考虑考虑怎么死。”
另一个剃光头的胖子则往前逼了一步。他膀大腰圆,肚子把T恤撑得鼓鼓囊囊的,脖子上堆着三层肉褶子,走起路来浑身的肥肉都在颤。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指着苏明的鼻尖,两腿叉开站了一个自以为很有压迫感的姿势,拿腔拿调地开了口,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上诉的判决书。
“小子,别说胖哥没给你指条活路。现在还来得及……赶紧跪下给曹哥磕三个响头,态度好一点,然后叫你的女人过来陪曹哥喝几杯。喝酒懂不懂?陪好了,把曹哥伺候高兴了,再赔个五千块钱汤药费,这事说不定还能翻篇。你这条腿嘛……曹哥说打断那是气话,只要你态度到位,保住一条腿也是有希望的。但是……”
他顿了顿,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在苏明身上来回扫了两圈,嘴角挂着油腻的微笑,“你要是继续在这儿硬撑,等飞哥到了,那可不是两条腿的问题了。飞哥的规矩你大概没听说过,他的人动了刀子,就一定要沾血。手指头,耳朵,你自己掂量着选。”
旁边花格子衬衫的瘦子已经打完电话走了回来,接口帮腔道:“上回有个不长眼的也是跟你一样硬气,说什么都不肯服软。后来飞哥到了,当场剁了他两根手指头,那人疼得跪在地上把柏油路都抠出了几个坑。送去医院想接都接不回来,神经全坏死了。你打听打听去,看胖哥是不是在吓唬你。”
苏明听完,始终没有站起来,一直坐在塑料椅上,翘着二郎腿,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他把茶杯放下,抬起眼皮扫了光头胖子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两只在菜市场门口吵架的流浪狗——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无聊的不耐烦。他嘴角微微一翘,用茶杯底敲了敲桌面,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话。
“没事,你们摇人吧。我在这里等着。来多少,我都接着。”
说完,他转头朝旁边那桌已经躲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板娘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只是在点菜:“老板娘,加两个菜。刚才那道椒盐排骨不错,再给我来一份。还有你们家的干炒牛河,多放豆芽,少放油。大晚上的,吃太腻了睡不着。”
老板娘缩在灶台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朝这边张望。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在这条街上开了七八年的宵夜摊,各式各样的混混打架见过不少,什么阵仗都不算陌生。但今晚这架势让她心里直打鼓,一边是飞哥的人,这条街的地头蛇,没人敢惹;另一边是个面生的小伙子,带着一个女人,面对三个混混的威胁居然还在加菜,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是真疯了。老板娘本能地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最擅长的就是两边都不得罪,便硬着头皮端着一盘椒盐排骨走了过去,把盘子放在桌上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弯腰放盘子的时候有意凑到苏明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叫,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在说,生怕被旁边那几个混混听见:“小伙子,我劝你还是服个软吧。你不知道飞哥是谁,这条街的夜宵摊,每一家都要给他交保护费的。上个月有个外地的货车司机仗着自己当过兵,跟他的人干了一架,当天晚上就被套了麻袋,在巷子里被钢管打得三个月没下床。这条街派出所都不管,因为打了也是白打,人家有的是办法找人顶罪。你现在道歉还来得及,曹哥虽然横,但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他不至于往死里整你。你带个女人,真动起手来吃亏的是你。”
苏明抬头看了老板娘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他嘴角依然挂着那个不咸不淡的微笑,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吐出骨头后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是吗?那我倒要见识一下了。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比较喜欢长见识。”
老板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明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好闭了嘴。她直起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苏明旁边的邱桐,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劝劝你家男人”,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撩起围裙擦着手回到了灶台后面。灶台上的铁锅还在冒着火光,她拿起炒勺机械地翻炒着锅里的河粉,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了菜上了,两只耳朵竖得老高,随时准备一听见不对劲就躲到煤气罐后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