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平头男已经被光头胖子扶着坐到了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他用一条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脏毛巾捂着额头的伤口，白色的毛巾不到两分钟就被血浸透了半边。他的脸色因为失血和愤怒变得苍白而扭曲，像是一块被捏变形的面饼。他死死地盯着苏明，眼睛里的凶光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小子，别装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少了那层醉酒后的浮躁，多了一分清醒的狠厉，“你丫的心里虚得很，我看得出来。你现在就是在硬撑，赌我的人来得没你快。但我告诉你……我们飞哥，骑摩托车过来也就七八分钟。你猜猜看，你是先吃完你的排骨呢，还是先被抬进医院？”
他一边说一边用毛巾又摁了摁额头上的伤口，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但那疼痛反而让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狰狞。他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血，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残忍。
“说实话，你动手的时候我还挺佩服你的。有种，毫不犹豫。但有种的人我见多了，在飞哥面前都是孙子。你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机会，让你马子过来陪我喝两杯。就喝两杯。喝完，让她今晚留下来陪我们，这事就算完了。然后你再赔个五千块钱汤药费。这是最后的条件，过时不候。等我的人到了灯底下我数给你看，八个壮汉，人手一根钢管，你拿什么挡？拿你的脑袋挡？你那脑袋能挨几下？你替你的女人想想，你被打残了，她今晚能落到什么下场？还不是一样得陪我们，到时候连条件都没得谈了。”
光头胖子在一旁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鼻孔朝天哼了一声，用一种谄媚的语调帮腔道：“曹哥大度，居然还给你第二次机会。这也就是曹哥今天心情还算可以，要换平时，早就一凳子抡上去了。你别不识抬举，现在点头，大家都省事。等飞哥到了，可就没得商量了。”
站在稍远处的花格子衬衫瘦子也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机屏幕亮给苏明看，上面是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写着“飞哥已出发，五分钟到”。他把手机在苏明眼前晃了晃，像是在亮一张决定生死判决书。
“五分钟。你自己看着办。”
苏明看着那三条人模狗样的东西在他面前一唱一和，心里不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涌起一股想笑的冲动。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朝邱桐那边看了一眼。邱桐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既有愤怒也有担心。但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要不我们走”或者“要不我陪他们喝一杯”，她只是坐在那里，把椅子往苏明身边挪了挪，一只手悄悄地攥紧了他的袖口，攥得很紧，布料在她指尖皱成一团。这个细小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她不打算退缩，她选择跟他站在一起。
苏明心里一暖，伸手在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重新把目光转向平头男，笑得更加从容了。
“你那个飞哥，骑摩托车七八分钟到是吧？行，我等着。不过有句话我提前跟你说，你飞哥来了之后，刚才你提的条件，我一个都不会答应。不但不答应，你那五千块钱，一分都别想从我这拿走。我这个人讲究公平，你嘴贱骂了我表嫂，你那颗脑袋现在已经挂彩了，这算扯平了。但你接下来叫来的人如果再让我动手，那账就得重新算了。我这人算账很清楚的，一码归一码，童叟无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什么叫做当场结清，概不赊账。”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平头男脸上抽搐了一下，冷笑了一声说了一句不知道天高地厚，便不再废话了。花格子衬衫和光头胖子也懒得再劝，各自抱着膀子站到了平头男身后，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苏明，像是已经看到了他被钢管砸得满地打滚的惨状。
邱桐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她平日里见过场子里大大小小的矛盾，也处理过几起因为利益纠纷引起的打架事件，但那种打架和今晚这种不是一个量级的。毕竟今晚只有苏明一个人。虽然他懂功夫，可一个人哪能打得了七八个啊！今晚这架势，对面已经放了话要见血，而且对方是职业混混，本地的地头蛇，动起手来根本不是厂里那种文明打法。苏明虽然叫了人，但叫来的人能不能镇得住场子，她心里实在没底。在她看来，苏明只是一个打工仔。
她在座位底下悄悄掏出了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暗，找到了通讯录里一个名字，准备拨打过去。
“苏明你别意气用事。你先稳住，别再跟他们呛了，再呛下去真打起来吃亏的是你。我看对面这伙人不简单，肯定是这一块的地头蛇，没点实力谁敢在大街上这么嚣张？你叫的人能来多少？来少了搞不定，来多了事情闹大了也不好收场。我认识派出所的人，我打电话叫他们过来处理，官方出面他们就不敢乱来了。大不了先把今晚的事情平息了，回头再想办法，好汉不吃眼前亏。”
苏明伸手按住了邱桐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干燥温热，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他转过头看着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倒映的路灯，又黑又亮，没有一丝慌乱。
“表嫂，不用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苏明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以前都是你罩着我，今晚这事，我来处理。”
邱桐愣住了，怔怔地望着他。眼前的这张脸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五官没有变，发型也没有变，但眼睛里那个曾经青涩稚嫩、遇到事情就会慌慌张张跑来找她商量对策的年轻人，好像忽然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说话斩钉截铁、面对七八个混混的威胁还能面不改色笑着加菜的男人。她不太确定这变化是好是坏，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反手握在了掌心里，握得很稳。
“你行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苏明笑着把她的手从手机屏幕上拿开，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松开了她。他歪了歪头，朝她挑了挑眉毛，笑得有点痞。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呢？在你面前，我从来没有不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