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桐的脸一下子从小腿肚冲到后脑勺。她没想到都这时候了他还有心思说这种话,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嘴唇开合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恨恨地别过头去,耳根子的红晕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苏明掏出手机,翻到刘一刀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只响了一声就通了,那头传来刘一刀带着金属回音的声音,显然是在角头新店里,背景音里还能听到游戏机的电子音乐和鲍牙钟扯着嗓子吆喝的声音。
“明哥,什么事?”刘一刀一接电话就知道苏明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点找他。
苏明没有寒暄,直接报了地址,声音平稳而简短,一个字都不多余:“我在老城区宵夜街的强记夜宵摊,有人要找我的事,你带几个人过来。多带几个。”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家伙带上。对面有七八个人,钢管。别骑自行车,骑摩托车,快。”
刘一刀在那头安静了不到一秒,然后干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收到。”
苏明挂断电话,把手机重新放回裤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脸上没有任何打完电话等着援兵到来的紧张感,反而又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响。
邱桐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心里七上八下。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苏明打电话的语气太从容了,不像是在虚张声势。但他再厉害也是个打工仔啊!叫来的人怎么能和混混比呢?她咬咬牙,还是把手机暗地里攥在了另一只手里,准备万一苏明的人搞不定,她就立刻拨那个派出所副所长的电话。
这种小事,还用不着江健。
“你就这么确定你的人能搞定?”邱桐压低声音,语气里半是担忧半是嗔怪。
苏明放下筷子,拍了拍她的大腿,就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他的手掌温暖有力,拍上去的力道轻而短促,但好像把她的焦虑拍散了不少。
“放心吧。角头的人,一个能打他们五个。”
邱桐看着他那副十拿九稳的表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进了包里。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使劲嚼着,像是在用咀嚼发泄心中的不安。回锅肉已经凉了,豆瓣酱的咸香和五花肉的油脂在嘴里混成一团,她尝不出什么滋味,只是机械地咀嚼着,眼睛不停地往街道尽头的方向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宵夜摊旁边的大榕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只飞蛾扑棱着翅膀绕着头顶的白炽灯泡打转,在塑料桌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老板娘已经不炒菜了,关了火,缩在灶台后面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把铁勺,随时准备躲到煤气罐后面。
平头男在椅子上坐得不太安稳,额头上的血止住了一些,但疼痛让他的脾气变得越发暴躁。他不时抬头往街口张望,嘴里骂骂咧咧地数着时间。
突然,街口方向传来了尖锐的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一辆白色面包车从拐角处冲了出来,车身侧倾得厉害,像是司机的脚一直踩在油门上没松过。面包车一个急刹车停在宵夜摊前,轮胎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黑色的刹车痕,车还没完全停稳,侧面的推拉门就哗啦一声被拉到了底。
从面包车里鱼贯跳下来八个壮汉。第一个跳下来的是个手上有纹身的家伙,两条大花臂从短袖袖口一路延伸到手腕,手里握着一根一米来长的镀锌钢管,钢管一头缠着防滑的黑色胶带,另一头在路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第二个下车的光头更壮,脖子比脑袋还粗,手里拎着一把砍刀,刀身上有几处卷刃的豁口,显然不是头一回用。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八个人迅速在平头男身后站成一排,个个手里都有家伙,有的拿钢管,有的拿木棒,有的手里是半截包了铁皮的链条。
领头的花臂男就是飞哥。他往前走了两步,把钢管扛在肩上,目光懒洋洋地扫了一圈现场,自己的小弟曹哥头上挂了彩,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穿红色包臀裙的女人,桌上摆着几盘菜和两瓶啤酒。他的表情很松弛,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像是来赴一场毫无悬念的饭局。
“阿曹,就这?”飞哥用钢管朝苏明那边指了指,语气里满是失望和不屑,“一个人就把你脑袋开了?你也太给我丢人了吧。”
平头男曹哥捂着脑袋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苏明咬牙切齿地说道:“飞哥,就这小子!话都递了半天了,油盐不进,还说要见识见识你!我提了你的名字,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我倒要见识一下’……就这么说的,原话!”
飞哥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歪着头打量了苏明几秒,然后拉过一把空椅子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用钢管轻轻敲着自己的鞋面。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的语气像是在主持一场劳资纠纷的调解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装出来的宽宏大量。
“兄弟,出来混,讲的是一个义字。你打了我的人,我要是就这么算了,手底下的兄弟们不服。但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先说说,为什么打阿曹?如果道理站得住……”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身后街道的方向传来了排山倒海般的摩托车引擎轰鸣声。
那声音不是一辆两辆摩托车能发出来的,是十几辆摩托车同时拧油门、同时从街口拐弯时引擎低吼出的音浪。排气筒的轰鸣声在狭窄的老街巷里来回弹跳,震得宵夜摊头顶搭的塑料棚架子都在嗡嗡颤抖。白炽灯泡在震动中晃荡了几下,照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桌上一只空酒杯被震得倒了下去,骨碌碌地滚到了桌沿,啪一声摔碎在地上。
飞哥回头往街口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不是那种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变化,而是一种表情僵在脸上、肌肉来不及重新组织的凝固状态。他放在膝盖上的钢管不自觉地抓紧了三分,指关节开始泛白。